宋含章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,攥在手里。手帕已经旧了,泛黄了,边角起了毛,可叠得整整齐齐,干干净净。她用力将手帕砸在顾承宇的脸上,动作干脆利落,像她这个人一样,不拖泥带水。
“你这个王八蛋,你这个死瘸子,不值得姑奶奶我喜欢。”
她说完,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。脚步终于带风了,带着一股决绝的、不肯回头的风。她跑到院中,脚下一蹬,身形腾空而起,稳稳地落在了最高的一棵海棠花树的树杈上。她面朝江南的方向坐下,眼泪终于不再克制,如珠子般一颗一颗滚落下来。
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肩上、发上,她也不拂。
顾承宇呆住了。手帕砸在他脸上,又滑落到书案上。他低头看着那块手帕,手指微微发抖地拿起来——手帕的一角绣着一个字。不是花,不是鸟,是一个“宇”字。针脚歪歪扭扭,和他收到的那只香囊上的绣工如出一辙。这还是妹妹顾子衿才学会刺绣时绣给他的。她藏了七年,把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善意,藏了七年。
他想起七年前沈府的那场宴会。他路过假山,看见一个胖墩墩的小姑娘蹲在角落里吃点心,嘴角沾满了渣。他递了一方帕子给她,随口问了一句“你是哪家的”,她含混不清地回答“宋家,宋四维是我爹”,然后便再没有然后了。他早已忘了这件事,可她记得,记得清清楚楚,记了七年,把那方帕子贴身藏了七年。
顾承宇将手帕紧紧攥在掌心里,手指用力,指节发出细微的响声。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喘不过气来。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些话——“坐上顾家的花轿她想的是一生一世,成婚第二日看见你第一眼时心砰砰砰地跳”——原来她不是不怕他,她是喜欢他。她不是不知羞耻,她是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去靠近他。她不是死皮赖脸要嫁进顾家,她是祖母求来的,她是在用她的方式报答顾家的恩情。
而他方才对她说了什么?“在哪个勾栏卖艺”“对顾家感恩戴德”“败坏顾家的名声”——每一句都是刀子,他亲手插在她心上。
招财从门外跑进来,他早就听见了书房里的动静,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公子,”他站在顾承宇面前,急得眼圈都红了,“您方才说的话也太难听了!少夫人对您怎么样,奴才都看在眼里。”
顾承宇没有理会招财。他只是紧紧攥着那块手帕,望着窗外那一棵海棠花树。
宋含章坐在高高的树杈上,背对着他,面朝江南的方向。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,隔得太远看不清她是不是还在哭,可他看得见她的手在不停地擦眼睛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海棠花还在落,花瓣飘在她肩上,她也不拂。她就那样坐着,像一个被遗弃在树上的孩子。
顾承宇攥着手帕的手慢慢地、慢慢地收紧,将它贴在了自己的心口上。那方帕子已经很旧了,布料泛黄,边角起毛,可贴在心口上时,它滚烫得像是刚从火里取出来的。
他伤害了她。用最恶毒的话,伤害了那个把一方帕子藏了七年的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