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夫人笑了，伸手理了理女儿额前的碎发，语气里带着嗔怪和宠溺：“你傻呀，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，我不担心你担心谁？只要你能够好好的，阿娘便心满意足了。”她顿了顿，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，语重心长，“记住阿娘的话，早些为姑爷生下孩子。有了孩子，感情自然而然就有了。”

宋含章点了点头。

白梅正要开口说话，目光忽然定住了。她看见顾承宇拄着拐杖从主屋走了出来，一步一步，缓慢而吃力，朝着海棠花下的方向走来。她赶紧站起来，动作快得椅子都晃了一下。宋引章和宋夫人见状，顺着白梅的视线看去，也纷纷站了起来。

宋含章听到了拐杖杵地的声音，她没想到顾承宇会主动出来见自己的家人。她赶紧放下宋朗和宋蕴，起身朝着顾承宇走去，扶着他的手臂，将他引到海棠花下。

招财见了，赶紧走进屋里，去拿顾承宇做的轮椅。

当宋夫人他们看见眼前的宋含章和顾承宇站在一起时，都不约而同地怔了一下。一个倾城倾国，一个仙姿玉色，两人脸上的那颗黑痣一左一右，在日光下微微闪烁，像两颗遥相呼应的星子。世上竟有这样相配的一对——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造地设，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对璧人。

顾承宇走到宋夫人面前，没有以顾家长孙的身份自居，没有居高临下的冷淡，而是朝着宋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：“小婿拜见岳母。”他的声音很平稳，宋夫人却听出了其中诚恳。他直起身，又说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歉意，“昨日未能陪着含章回门，是小婿的不是。改日，小婿定当亲自登门请罪。”

宋夫人赶紧扶起女婿，眼圈有些泛红。她拉着顾承宇的手，声音微微发颤：“姑爷，您别客气。团团跟我说了，您待她很好，而且没有把她有眼疾之事告诉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，我已是感激不尽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如今又因为团团，让顾家名声受损，该向你们请罪的，是我宋家才是。”

顾承宇听见了那个名字——“团团”。他转头看着宋含章，带着一丝疑惑。宋含章一直扶着他，笑眯眯地看着他，两眼水汪汪的，似含着绵绵情意。她方才还在树上哭，现在却笑得这样好看，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，只知道她这样笑着看他的时候，他的心很软。

宋夫人赶紧解释：“姑爷，团团就是含章。她生下来时圆圆的像一个小团子，她大姐便叫她团团。没想到她越长越圆、越长越团，真的成了一个团团。”

顾承宇的目光落在宋含章脸上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：“团团，很好听。”

宋夫人看着女儿说：“团团，还不扶着女婿坐下。”宋含章应了一声，扶着顾承宇坐在招财推出的轮椅上，然后站在他身边，手还搭在他肩上。顾承宇的神色微微愣了一下。

春风吹来，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，落在他们肩上、发上。顾承宇与宋夫人、白梅、宋引章拉起了家常，问起女儿坊的生意，问起宋朗和宋蕴的年纪，问起宋引章学业。他的语气平和不带冷意，甚至偶尔会微微点头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招财远远地站在廊下，惊得下巴都掉了。自从顾承宇手上以来，从没见过公子与外人说这么多话，就连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跟他说话，他都不愿回答，偶尔答一句也只是一两个字。可此刻，他不仅与宋家女眷聊了这么久。招财擦了擦眼睛，又擦了擦，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
院门口又出现了两个人影。顾子衿和顾子佩端着几碟茶点踏进了清风居。她们看见了海棠花下的场景——大哥坐在宋夫人身边，神色平和，嘴角微弯，正在和宋家女眷说着什么。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，抬手擦了擦眼睛，以为自己看错了。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随和了？大哥什么时候愿意和陌生人说话了？

顾子衿和顾子佩走到海棠花下，将茶点放在石桌上。宋夫人、白梅、宋含章、春夏赶紧起身行礼。

顾子衿温婉地回了一礼，转向顾承宇说：“母亲知晓宋家婶婶过来，便让我们送一些茶点过来。”

顾子佩也凑过来，一双眼睛在宋含章和顾承宇之间来回转，带着促狭的笑：“大哥，从嫂嫂进了门之后，你真的变了。”

顾承宇抬起头看着妹妹，一脸无辜：“我变了吗？我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？”

此话一出，宋含章、顾子衿、顾子佩、招财齐齐愣住，然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——一直都是这样？冷面冷心了五年，新婚第二日才勉为其难地出了清风居，今早还说了那么难听的话，现在说“一直都是这样”？

宋朗和宋蕴看见了顾子衿，两个小家伙挣脱大人的怀抱，迈着小短腿跑到她面前，仰着小脸喊：“仙女姐姐！仙女姐姐！怎么又见面了！”顾子衿蹲下身，笑着点了点两个小家伙的鼻子：“你们两个小家伙，你们的姑姑才是仙女姐姐呢。”她拿起两块糕点，亲手喂到他们嘴边。

顾子佩见了那粉雕玉琢的宋蕴，眼睛都亮了。她蹲下拉着宋蕴的小手，上看下看，爱不释手：“这个女娃娃，真是漂亮极了。”

宋夫人的鼻孔忽然轻轻耸动了几下。她闻到了一股香味，很淡很淡的香味，从顾子佩身上散发出来的，混在海棠花香里几乎闻不到。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顾承宇和顾子佩，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，但随即垂下眼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
顾子衿、顾子佩和春夏领着宋朗和宋蕴在海棠树下追逐嬉戏，笑声在院子里回荡。宋蕴跑得不快，顾子佩便故意放慢脚步等她，被她追上了就夸张地喊一声“哎呀被抓到了”，宋蕴便咯咯地笑起来，笑得弯了腰。

海棠花树下，顾承宇、宋含章、宋夫人、白梅、宋引章围坐在一起。春风拂过，花瓣如雨般飘落，落进茶盏里，落在衣襟上，谁也没有拂去。

宋含章坐在顾承宇身边，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，她的手也搭在轮椅扶手上，两只手指尖挨着指尖，她没有挪开，他也没有挪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