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府前厅,气氛凝重。
宋含章跪在顾老夫人面前,旁边跪着的是昨日驾车送她回门的车夫。她今日换了一身紫色齐胸襦裙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可额头上那个大包却遮不住——青紫的,鼓鼓的,在白净的脸上触目惊心。
顾老夫人一看见那个大包,脸色就变了。顾大夫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赶紧走到宋含章身边蹲下,声音发颤:“含章,你这额头……是怎么弄的?是不是承宇打的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急和心疼。
顾二夫人也凑过来,眉头紧皱,仔细端详着那个大包,心里也在想着同样的事——承宇的脾气她们都知道,打了那么多丫鬟,万一他连含章也打……她不敢往下想。
顾承泽站在一旁,袖子里的手指捏得紧紧的,指节泛白。他看着宋含章额头上的青紫,眼里闪过一丝心疼。
顾子衿蹲在宋含章面前,伸手轻轻扶着她额前的碎发,仔细看了看那个大包,声音又轻又柔,带着小心:“嫂嫂,是不是大哥打的你?你别怕,告诉祖母,祖母会替你做主的。”
宋含章赶紧摇头,动作快得头上的珠钗都在晃:“不是不是,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。”
她将昨晚在屋里磕到博古架的事说了一遍,只是隐去了自己穿着那件浅绿色贴身小衣的细节。
顾老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,顾大夫人也放了心,用手帕按了按眼角,破涕为笑。顾子衿也笑了,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大包,嗔怪道:“嫂嫂怎么这么不小心。”
顾子佩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宋含章额头上那个又青又紫的大包,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。她在心里暗自说道:为何不多撞几个大包呢?
宋含章跪在地上,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人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传得满城风雨,她以为顾家人会第一个站出来质问她、指责她。毕竟她是一个罪臣之女,两手空空嫁进顾家,高攀了这门亲事,如今又让顾家跟着她名声受损。她以为至少会有冷眼,至少会有埋怨。
可是没有。顾老夫人没有,顾大夫人没有,顾二夫人没有,顾承泽没有,顾子衿没有。他们围着她,问的第一句话是“额头怎么弄的”,不是“外面的传言是不是真的”。他们心疼的是她头上的包,不是顾家受损的名声。
她的鼻子忽然有些酸。她在宋府时,母亲疼她,嫂嫂疼她,妹妹疼她,可那是她的娘家人。嫁进顾家不过几日,这些人却待她如亲生骨肉——不,比亲生骨肉还亲。亲生骨肉出了这种事,怕是要先打一顿再问话的。
她没有哭,可是眼睛红了。
顾老夫人没有主动询问外面的流言。她等着宋含章自己说。
宋含章吸了吸鼻子,一五一十地将昨日的经过说了出来——从宋府出门,行至巷口,沈十安带人拦住去路,说的那些话,做的那些事,包括他躺在车轮前不肯起来,她驾车绕开他的事。车夫在旁边连连点头,佐证每一个细节。
顾老夫人听完,沉着眉头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顾大夫人扑通一声跪在婆母面前:“母亲,宋家家风清正,含章绝不是那种人。您一定要查清楚,不要因为这些流言冤枉了含章。”她的声音急切而诚恳。
顾老夫人站起来瞪着顾大夫人,声音不大,却带着几分凌厉:“你看我像是那种老眼昏花、不分是非的人吗?这很明显是有人故意败坏含章的名声,故意让顾家难堪。”
顾大夫人被瞪得缩了一下脖子,可心里却踏实了——婆母信含章,这就够了。
顾二夫人上前扶着顾老夫人坐下,柔声道:“母亲,既然是有人故意让顾家难堪,咱们得赶紧找到背后之人,还含章一个清白才是。”
顾承泽也走到顾老夫人面前,抱拳行礼:“祖母,此事一定要查个清楚,还嫂嫂清白,还顾家一个清白。”
顾老夫人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,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,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:“此事倒不用我来操心。自然会有人来查。”
顾子衿听了这话,微微一愣,然后嘴角弯了起来。她知道祖母说的是谁——大哥。大哥一定会查的。不是为了顾家的名声,是为了嫂嫂。
顾子佩始终站在最后面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手指在袖子里绞着帕子。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箫思雨在皇宫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一定不会让宋含章好过的。小时候的屈辱,我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。”
她想起自己给宋含章的米饭里放老鼠屎,是箫思雨出的主意。她想起自己在宋含章的门上放水桶,也是箫思雨出的主意。箫思雨说,要让宋含章在顾家待不下去,要让顾家讨厌她,要让她像小时候一样被人嫌弃。箫思雨恨宋含章,恨她把自己扔到树杈上,恨她让自己在靖王府丢尽了脸面。箫思雨说过,一定会让宋含章不得好死。
她没有证据,可她就是知道。这些话,一定是箫思雨传出来的。
顾子佩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。她没有告诉任何人,只是低着头,沉默地站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