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老夫人每日清早打五禽戏的习惯,风雨无阻,雷打不动。今日她刚起了个式子,双手缓缓上举,正要模仿仙鹤展翅,贴身嬷嬷便急匆匆地从院外小跑进来,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沈老夫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
“什么?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森森的寒意。嬷嬷吓得退后一步,低着头又把那些话重复了一遍——外面都在传,说十安少爷与顾家新妇宋含章在巷中私会,二人藕断丝连,甚至还被人撞见了衣衫不整的模样。
沈老夫人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,铁青得像暴风雨前的天。她放下双臂,伸手拿过靠在石桌旁的拐杖,拄着就走,步伐快得不像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。嬷嬷在后面小跑着追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沈十安的院子里,静悄悄的。丫鬟们还没起床,廊下只有一只狸花猫蜷在阳光下打盹。沈老夫人一脚踢开房门,哐当一声巨响,猫被惊得炸了毛,嗖地窜上了屋顶。
沈十安还在睡梦之中。他梦见自己骑着一匹白马,怀里搂着宋含章,两人策马出城,一路往南,江南的烟雨在眼前铺展开来,宋含章靠在他肩头,乌发拂过他的脸颊,痒痒的,香香的。他伸出手想去揽她的腰,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:“含章——”
“啪!”
拐杖重重地砸在他身上。
沈十安惨叫一声,从美梦中跌了出来。他睁开眼,还没看清怎么回事,第二杖又落了下来,砸在他的小腿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直接从床上滚了下去。
“祖母!祖母您干什么——”他抱着腿满地打滚,抬头看见沈老夫人举着拐杖站在床前,满脸怒容,银白的发丝都在微微颤抖。
沈老夫人没有回答,第三杖又下去了。沈十安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窜起来,光着脚跑到八仙桌后面,学着秦王绕柱的典故,绕着桌子躲避祖母的拐杖。沈老夫人追着他绕了两圈,气喘吁吁,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,一杖打在桌腿上,桌面上的茶壶茶杯哐啷啷震得跳了起来。
“你还有脸问!”沈老夫人喘着粗气,声音却大得像打雷,“你在外面做了什么好事,你自己不知道?”
沈十安一脸懵,一边躲一边喊:“孙儿什么都没做啊!祖母您倒是说清楚——哎哟!”又挨了一杖,打在屁股上。
沈夫人听见动静从自己的院子跑过来,一进门看见儿子被婆母追着打,吓得脸都白了。她赶紧扑上去抱住沈老夫人的胳膊,跪在地上苦苦哀求:“婆母,您别打了!十安还小,经不住打啊!您要打就打儿媳吧,是儿媳没有管教好他……”
沈老夫人一把甩开她的手,厌恶地瞪了她一眼。
沈老夫人打了一辈子五禽戏,身体硬朗得很,可毕竟年事已高,追着沈十安在屋里转了好几圈,终究是累得气喘吁吁,不得不停了下来。她拄着拐杖站在屋子中央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满头的银发都有些散了,几缕花白的碎发垂在耳边。
沈十安和沈夫人跪在她面前,一个捂着胳膊,一个抹着眼泪。
沈老夫人指着孙子,声音沙哑而严厉:“你说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沈十安抬起头,满眼的茫然:“祖母,您说的是哪一件事?”他被打得莫名其妙,从美梦中被拽出来,挨了一顿胖揍,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。
沈老夫人深吸一口气,将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一句不落地砸在了孙子脸上——“巷中私会”“藕断丝连”“衣衫不整”“驾车逃窜”——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,砸得沈十安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,从惊讶变成窃喜。
沈十安听着听着,眼睛亮了。他低下头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他不在乎是谁传的,不在乎这些话有多难听,他只知道——宋含章的名声坏了。顾家那样的高门大户,最在乎的就是脸面。新妇进门没几天就传出这样的丑闻,顾家怎么容得下她?顾承宇一个瘫子,本来就不中用,如今又被戴了绿帽子,还能不把她休了?
他在心里盘算着,嘴角越翘越高。
沈老夫人看着孙子那副窃喜的模样,火气又上来了。她了解这个孙子,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他以为宋含章的名声坏了,他就有机会了。
“你与你娘一样蠢。”沈老夫人站起来,指着孙子的鼻子,声音大得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在簌簌往下掉,“你以为宋含章名声败坏了,你就有机会了?我告诉你,如今宋含章是顾家新妇,你闹这么一出,得罪的不是宋含章,是顾家。沈府空有名头,在朝中已快没了地位,若再有什么风吹草动,便是灭顶之灾。”
沈十安抬起头想说什么,被沈老夫人一杖打在肩膀上,疼得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沈老夫人拄着拐杖,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和儿媳妇,目光里满是失望。她已经老了,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,活不了几年了。她本想撑着一口气,看着沈家重回荣光。可儿子不成器,孙子也不成器,偌大一个国公府,空有名头,后继无人。她管不了了,也不想管了。
沈老夫人说完,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房门。背影苍老而落寞,腰却挺得笔直,像一棵被风霜侵蚀了多年的老树,枝干已枯,却不肯弯折。
沈夫人等婆母走远了,才敢站起来,赶紧去检查儿子身上的伤。沈十安的胳膊上青了一大块,小腿上肿起一道红痕,屁股上还挨了好几杖,坐都坐不下去。沈夫人心疼得直掉眼泪,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埋怨婆母下手太重。
沈十安龇牙咧嘴地坐在椅子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——宋含章什么时候被顾家赶出来?他对母亲的眼泪和祖母的责骂充耳不闻,只想着自己的美梦。不过他也派了手下去查,查这些流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。
不是他想还宋含章清白,他是想知道谁在帮他。谁在帮他败坏宋含章的名声,谁在帮他拆散宋含章和顾承宇。他要找到这个人,和他联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