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，日光暖暖地洒在海棠花上。

正是初夏季候，海棠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，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，粉白色的云团压在枝头，香气浓得化不开。蜜蜂嗡嗡地穿梭其间，忙得不可开交，偶尔有一只飞进敞开的窗户，在房间里绕一圈，又飞出去。

因为不用去给祖母和婆母请安，昨晚又晚睡，此时宋含章便睡得格外香甜，丝毫没有被窗外的日光和花香惊扰。

她面朝着顾承宇，侧身蜷缩着，双手紧紧抱着那个她睡觉时必抱的枕头，下巴抵在枕头上，嘴唇微微嘟起，像一个餍足的孩子。被子盖到腋下，那长长的脖颈便露在了外面，洁白而纤细，像一截上好的羊脂玉。一双香肩也露在外面，肩线流畅，锁骨精致，皮肤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。那一双长长的手臂也露在外面，抱着枕头，指节微微蜷着。

她的手臂比寻常女子要粗一些，不是那种松软的胖，是结实的、有力的、经常锻炼才会有的肌肉线条。一条一条的，在她白皙的手臂上勾勒出流畅而坚韧的轮廓。

顾承宇已经醒了。

他自己用双手支撑着坐起来，靠在床头，没有叫醒她，也没有挪动。他就那样侧着头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。

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她的脸上、肩上、手臂上，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。她额头上那个包还没有消退，甚至比昨晚更严重了——从红肿变成了青紫，嵌在她光洁的额头上，触目惊心。

顾承宇看着那块青紫，心疼得厉害。

像宋含章这样的美人，不要说碰出一个大包，就是掉一根头发，也会让人心疼的。她那眉、那眼、那鼻、那唇，每一处都像是造物主精心雕琢出来的，多一分则多，少一分则少，恰到好处得让人嫉妒。

可偏偏额头上多了这么一块青紫，像是有人在完美的画布上点了一滴墨。这一滴墨，是昨晚她撞出来的。是他说了那句“下去”之后，她从床上滚下去、又撞在博古架上磕出来的。他伸手，指尖轻轻落在她额角那塊青紫的边缘，不敢碰实，怕弄疼她。指尖在她皮肤上轻轻滑过，从额角到眉尾，从眉尾到颧骨，从颧骨到下颌，像在描摹一幅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画。

宋含章睡得很沉，完全没有醒来，嘴角甚至还微微翘了一下。

顾承宇的手指停在她唇角，看了她片刻，然后移开了目光。他的视线从她的脸往下移，落在了她的脚上——被子只盖到膝盖，一双赤足露在外面。他看见她的右脚，脚趾红肿着。

他伸手，轻轻摸了摸那红肿的脚趾。

她的脚很好看。美人就是美人，连脚都生得那么好看。肌肤白白嫩嫩的，在晨光中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，五个脚趾头长短有致、粗细均匀，排在一起像五颗圆润的珍珠，增一寸则丑，少一寸则欠缺美。他握着她的脚踝，手指轻轻拢住那纤细的骨节，忽然想起昨夜她光着脚在地上走，先是滚下床磕了头，又撞上博古架磕了脚。

他放下她的脚，替她把被子往下拉了一些，盖住了双脚。

睡梦中的宋含章嘴角翘了一下，嘟囔了一句梦话。声音含混不清，可在这安静的清晨，顾承宇听得很真切。

“师兄……我会与别人生一个孩子给你。”

顾承宇的手僵住了。

师兄。

这两个字像一根针，又尖又细，扎进了他的肉里。不深，却很疼，疼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。他慢慢收回手，目光从她脸上移开，落在头顶的帐子上。师兄——她在江南待了六年，拜入九鼎门门下，有师兄太正常了。她学的是枪法、机关术，那些东西不是一个人能练出来的，一定有人陪她练、教她学、与她朝夕相处。那人比她大，应该二十多岁，正值盛年，天天面对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，怎么可能没有别的心思？

他转过头看着她——她睡得香甜，嘴角还带着笑，不知道在梦里见到了谁，笑得那么开心。她说“我会与别人生一个孩子给你”——别人是谁？是那个师兄吗？她和那个师兄到底是什么关系，让她在梦里都要想着为他生孩子？

他想起她昨夜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小衣趴在他身上，说“我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了，你还是不肯给我一个孩子”；想起她说“其他男人没有你好看，生的孩子会很丑”；想起她说“我要做老太君”——他以为她想要孩子是因为想做母亲，是因为想和他有一个家，是因为想留在他身边。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。也许她想要孩子，不是因为想做母亲，而是因为答应了别人要送一个孩子。

想到这里，他心里腾升起一股酸涩的醋意，浓烈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他瞪着宋含章的睡颜，那句“难怪你想方设法要让我给你一个孩子，原来你是想生给别人”没有说出口，憋在心里，憋得胸口发闷。

顾承宇杵着拐杖下了床。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，快到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今天比昨天更有力了一些。他托着两条无力的腿，一步一步挪出了房间。

招财正在院中打扫。他听见房门响动，抬起头一看——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了地上。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主子从主屋走出来，杵着拐杖，一步一步，从廊下走到院中。虽走得缓慢吃力，可他没有要人扶，没有坐轮椅，自己从屋里走出来了。五年了，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力气从清风居的主屋走到院中。招财的眼眶一下子红了，赶紧跑过去想扶，被顾承宇一个眼神制止了。他站在海棠树下，杵着拐杖，胸膛微微起伏，脸上带着他五年未见的、冷冽的怒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