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财着急了。他跟在顾承宇身边十几年，太了解这个表情了——公子发怒了。以前那些送进清风居的丫鬟，公子发怒时就是这样，脸色铁青，目光冷冽，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。然后便是拐杖落下，惨叫声起，丫鬟被抬出去。招财赶紧往主屋望去，少夫人没有跟出来，还在睡。他急了，以为公子打了少夫人，以为少夫人被打得下不了床。

顾承宇站在海棠树下，眉头紧锁，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。

他恨。

恨宋含章那个师兄，恨自己这双废腿，恨明明生气的应该是自己，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。他怕宋含章心里有别人，怕她要孩子不是为了他，怕她留在清风居只是因为祖母的恩情，而不是因为想留在他身边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——两条枯木一样的腿，没有知觉，没有力气，连走路都要靠拐杖撑着。宋含章要跟别人生孩子，也得有这个人才行。没有他，她和谁生？孩子是两个人的，他不同意，她生不出来。可这个念头并没有让他好受多少，他甚至生出了一种更深的愤怒——对自己的愤怒。

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海棠花，嘴角带着一丝嘲笑。嘲笑自己的无能，嘲笑自己连生孩子都让宋含章那么费力。她在净房里替他擦洗时，他看见她额头的汗珠、颤抖的手指、咬得发白的嘴唇。她在床上趴在他身上说“给我一个孩子”时，他什么都知道，可他什么都给不了。

像他这样一个人，怎么会有人真心对待？

招财站在远处，看着主子的背影，心急如焚却不敢上前。他看见海棠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主子肩上、发上，主子一动不动。他想劝，不知从何劝起。想找少夫人来，又怕主子正在气头上会做出什么事。他站在原地，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。

可清风居之外，京城的大街小巷，正在沸腾。

宋含章回门途中与沈十安半路相遇的事情，不知被谁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，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座京城。茶楼里，说书人醒木一拍，眉飞色舞地说着宋含章与沈十安藕断丝连、暗中相会、互诉衷肠的故事。棋肆里，几个下棋的老头一边落子一边摇头，说这宋含章嫁了人还不安分。酒馆里，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们拍着桌子，说顾承宇是个废人，宋含章独守空房寂寞难耐，才去找旧情人。

传得最离谱的版本是——宋含章回门途中与沈十安暗中相会，诉说顾承宇不能人道，她独守空房苦不堪言，让沈十安带她远走高飞。两人亲热一番后，宋含章害怕被人发现，衣衫不整地驾车逃离，撞了街上的行人。

没有人在意真假。人们只需要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。一个嫁入高门的庶民之女，一个曾经人人嫌弃的混世魔王，一个嫁给了瘫子的美人——这样的故事，太适合嚼舌根了。

女儿坊的店铺门刚刚打开，这些流言蜚语便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。

宋夫人站在柜台后面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她的手在发抖，不是害怕，是愤怒。她的女儿，她清清白白的女儿，她为了报恩嫁进顾家的女儿，竟然被人这样糟践。白梅站在她身旁，眼眶已经红了，死死咬着嘴唇才没有哭出来。那些从店铺门口经过的人停下来，对着她们指指点点，窃窃私语，目光里全是轻蔑和玩味。

宋夫人想冲出去和那些人理论，白梅拉住了她。不是不想争辩，是争辩没有用。谣言这种东西，你越解释越描越黑。她们只能站在那里，听着那些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扎过来，沉默着。

顾家自然也听到了。消息传进顾府时，顾老夫人的茶盏顿了一下，脸色沉了下来。顾大夫人急得团团转，说要去查清楚是谁在背后造谣。顾老夫人没有急着下结论，只是吩咐下去，不许府里任何人议论此事。

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清风居。招财从外面回来，面色凝重地走到顾承宇身边，压低声音把京城里的流言一五一十地说了。他说完，退到一旁，低着头不敢看顾承宇的脸色。

顾承宇站在海棠花树下，手里紧紧攥着拐杖。他想起昨日洪楚离走时，说了一句“方雍若要对顾家下手，一定会从你刚过门的妻子入手”。他当时以为洪楚离说的是朝堂上的博弈，是方雍会利用顾家的联姻来做文章。他没有想到，方雍的手段会这样下作。

不，也许不是方雍——也许就是街头巷尾那些闲人的嘴。可不管是谁，这些流言伤害的不是他，是她。

他回过头，望着主屋的方向，目光穿过敞开的房门，落在那张床上，那个还在熟睡的人身上。她还不知道，什么都不知道。她还在梦里，也许还在叫她的师兄。

顾承宇握着拐杖的手指慢慢收紧，指节泛白，青筋暴起。他的脸上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平静。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，这才是他最可怕的时候。他转头看向招财，声音不大：“去查。谁传出来的。”

招财领命，转身大步离去。

海棠花还在落。一片花瓣悠悠地飘下来，落在顾承宇的肩上，他没有拂去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望着主屋的方向，望着那个还在熟睡的女子。她的额头还青紫着，她的脚趾还红肿着，她昨晚为了要一个孩子把自己摔得遍体鳞伤，现在她正安安静静地睡在他的床上，什么都不知道。

她不知道外面的人在怎么议论她。她不知道“衣衫不整”“半路相会”“独守空房”这些词正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流传。她不知道她的母亲正在店铺里被人指指点点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顾承宇的手从拐杖上缓缓握紧，指节发出的细微声响淹没在海棠花飘落的声音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