盼相聚,可相聚总是那么短暂,想说的话还没说完,分别的钟声又敲响了。
日头西斜,宋府的饭堂里飘着饭菜的余香。
这是宋含章今日在宋府的最后一顿饭。宋夫人没有动筷子,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女儿。宋含章端着一个特制的大碗,碗比脸还大,里面盛满了米饭和菜。她大口大口地吃着,腮帮子鼓鼓的,偶尔抬起头冲母亲笑一下,然后继续埋头扒饭。
宋夫人看着女儿大口吃饭的模样,想着女儿在顾家不敢吃饱,半夜定是饿得睡不着,心如刀绞。她总是在心里反复折磨自己——是不是怀着女儿的时候饿着了?女儿一出生胃口就出奇的好,饭量大得惊人,小时候胖成一座山,如今瘦了下来,可那饭量一点没减。
白梅不停地往宋含章碗里夹菜,自己一口没吃。宋引章坐在姐姐旁边,手里握着筷子,只要宋含章的碗里空了一点便立刻添上。春夏站在宋含章身后,踮着脚尖将一碟她最爱吃的酱牛肉整个倒进了她碗里。肖朗依旧没有出现,他的房门关着,从中午到现在没有开过。
日头一寸一寸地西斜,纵有万般不舍,也到了离别的时候。
宋含章放下碗筷,最后喝了一口茶,站起身来。宋夫人、白梅、宋引章、春夏一起送她到大门口。顾家的马车已经停在那里,车夫正等着。白梅和宋引章将准备好的回礼放进马车里——几坛宋夫人亲手酿的桂花酒和熏香,几盒白梅新制的胭脂,还有宋夫人为女儿夜间准备的干粮。
宋夫人拉着女儿的手,说了很多话。她说要照顾好顾承宇,多为顾家做一些贡献,赶紧为顾承宇生下一个孩子。她说这些话时语气急切,像是怕来不及。
宋夫人想得很远。今日女婿没有与女儿一起回门,可新婚之夜没有打女儿,第二日还陪女儿去前厅敬茶,这说明顾承宇并非与色绝缘的冷面佛。身为女人,她知晓美貌对女人来说是最好的利器。
宋家败落,女儿有眼疾,顾家门风清正,女儿又是顾老夫人亲自登门求娶的。这顾家,不失为女儿的一个好归宿。可女婿的腿尚有希望,女儿的眼睛却无望。一旦女婿的腿好了,女儿的美貌不再,若是嫌弃了女儿,该怎么办?如果女儿为顾家做了贡献,为女婿生下了孩子,想必女婿会看在孩子和功劳的份上,不会亏待女儿。
宋夫人没有把这些担忧说出口,只是反反复复地叮嘱着“早日生个孩子”。她希望女儿有一个好归宿,希望女儿以后能当上心心念念的老太君,希望她不要像自己一样,在尘埃里开过花,又在风雨中凋零。
白梅含着泪拉着宋含章的手,说夫妻相处之道,说不能低到尘埃里。她说得很快,像是怕来不及说完。她说含章你要记住,顾家对宋家有恩,但你对顾家也有恩,是顾老夫人亲自求娶你的。你可以谦让,但不能卑微;你可以付出,但不能失去自己。
宋含章含泪答应。
宋引章只是拉着姐姐的手,轻声抽泣着,说不出一句话。春夏也流着泪,她多想跟宋含章去顾府,像从前一样伺候她。可是宋含章说了,顾承宇喜欢清静,不喜欢院中有别人,加之嫁进顾家本就是两手空空,她才没有开这个口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。
马蹄不耐地蹬着地面。再有不舍,也得上路了。
宋含章坐上马车,车帘放下的那一刻,她看见母亲抬起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,看见嫂嫂侧过脸去,看见妹妹捂住了嘴。她看见春夏蹲下身抱住宋朗和宋蕴,把脸埋在两个孩子的肩窝里。她看见了这些,然后车帘落下,一切都被隔在了外面。
马车驶离宋府,穿过长街,穿过闹市。宋夫人等人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眼泪如雨下。
马车穿过长街,在一个巷口转弯时忽然停了下来。宋含章听见车夫一声惊呼,紧接着是杂沓的马蹄声和几个男人的吆喝。她捞起车帘——巷口横着几十个人,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。沈十安站在最前面,一身锦袍,面容消瘦,眼眶下是浓浓的青黑。
他的目光落在宋含章捞起车帘的瞬间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。那是宋含章——不施脂粉,素面朝天,梳着妇人发髻,穿着一身红色交领襦裙,额间一朵小小的海棠花钿。比他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她时更美了,美得不像真的。他快步跑到马车前,宋含章已经放下车帘,只留给他一道冷冰冰的布帘子。
沈十安站在车窗边,声音急切而卑微:“含章,以前是我有眼无珠,我后悔了。你知道吗,我真的好想你,想你想得茶饭不思,夜不能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