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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这海棠花为谁开,你心里清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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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风居里,海棠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,在书房里无声地弥漫。

顾承宇坐在书案前,手里握着一本书,目光落在书页上,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。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屋子另一角——那里有一张小书案,是宋含章的。案上整齐地码着几本书,笔架上的笔已经洗净,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,一切安安静静的,和她此刻不在清风居一样安静。

他又看了一眼。终于他放下手中的书,伸手拿过靠在桌边的拐杖,撑着身体站了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——拐杖先往前撑一步,然后拖着身体跟上去,手臂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。从书案到小书案,不过几步的距离,他走了很久。

他喘了一口气,在宋含章平日里坐的那张凳子上坐下。凳面很硬,没有他书案前那张铺了软垫的椅子舒服。他想起她坐在这张小凳子上,弯着腰研墨的样子;想起她低着头认真写字的模样;想起她不时抬起头,往他这边偷偷看一眼,发现他在看她,便又飞快地把头低下去。

他的目光落在那把弓弩上。他伸手拿起弓弩,放在面前认真端详起来。弩臂是上好的竹木制成的,打磨得光滑细腻,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弩弦是上等的牛筋绞合而成,弹力极好,拉开时能感觉到那股均匀而强劲的力道。弩机精巧复杂,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,拆开能装回去,装回去便能立刻使用——这不是寻常之物,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,这分明是兵器,是能上战场的利器。

以前的弓弩最多一矢十发,可这一把弓弩一矢十二发,还特别做了防水措施。如果这样的弓弩用在战场上,会减少多少伤亡?顾家军在西疆戍守多年,最怕的不是敌人的铁骑,是雨季。雨季一来,弓弩哑火,将士们只能靠血肉之躯去挡敌人的刀箭。若是有了这样的弓弩——他的手指在弩臂上轻轻抚过,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。

他将弓弩轻轻放回原处,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本《墨家机关道》上。他放下弓弩,拿起那本书,翻开。书页泛黄,边角卷起,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。可让他在意的不是这本书,而是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。字很小,却很漂亮,一笔一划都带着劲道,不是闺阁女子那种娟秀柔媚的字,是练过书法的人才能写出的、有风骨的字。他一看便知是宋含章写的。

他继续翻着那些批注。有些是对原文的补充,有些是对图纸的修正,有些是她自己的见解。见解独到而深刻,不是照本宣科,是她真正理解之后、消化之后、又加入了自己思考的东西。他没想到宋含章对墨家机关术如此精通。她在江南六年,九鼎门门主不仅教她枪法,还教了她机关术。门主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给了她,而她学了六年,学成了这样——不是“学会”,是“学通”,是能够举一反三、改良创新的那种通透。

顾承宇将书大概翻了一遍,准备放下时,看见了书本最底下压着的一沓宣纸。最上面的一张露出了一些绘图的痕迹,线条流畅工整,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整张纸,却又不像寻常的画作——没有山水,没有花鸟,没有仕女。他将这沓宣纸抽了出来,打开最上面那张。

他怔住了。图纸精美绝伦,每一根线条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,每一个部件的位置、大小、形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,旁边还注明了尺寸和用料。他一眼便认出这是那把弓□□——从弩臂到弩弦,从弩机到扳机,每一个细节都画得纤毫毕现。图纸上的批注比书上的还多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空白处。他看见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,写着“此处可改良,减重二两,不影响射程”。又一处写着“此部件可用精钢代替青铜,耐用性提升三成”。

他翻开下一张——投石车。他仔细看着这张图纸,渐渐皱起了眉头。这张图上绘制的投石车与当下军中运用的完全不同。他见过军中的投石车,笨重,难以移动,发射速度慢。而宋含章这张图纸上的投石车更轻便、结构更精巧,投掷臂更长,配重箱更大。她在旁边批注:“重心下移,稳定性提升;投掷臂加长三寸,射程可增五十步。”

他翻开再下一张——连车弩。不是普通的连车弩,是一弩百矢、可连续发射的连弩。他在军中见过类似的,可宋含章这张图纸上的连车弩又不一样,多了一个她自创的装置,能够自动上弦。她在旁边写着:“机关轮传动,扣动一次扳机,自动完成上弦、发射、再上弦。射速提升三倍。”

一张接一张,顾承宇把每一张图纸都看完,然后重新翻回第一张,又看了一遍。这些图纸上的墨迹很新,像是昨日才画的。他想起昨日宋含章坐在这张小书案前提笔时专心致志的模样。他当时以为她是在写字,或者是在画什么消遣的东西——现在看来,她是在绘制这些图纸。她用这两天,一边适应顾家的生活,一边偷偷画了这么多图纸。她是在什么时候画的?是他在书房看书时,是他在院中发呆时,是她推说“我去收拾一下屋子”时。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,不打扰他,不烦他,只是做着自己的事。

他将图纸按原来的顺序放好,压在书底下。又拿起那几本古籍翻了翻——《孙子兵法》《六韬》《纪效新书》《武经总要》。没有一本是闺中女儿需要读的书。她读的是兵书,学的是机关术,练的是杀敌的枪法。

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支她用过的笔上,笔尖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墨迹。他想象她坐在这里,伏在案上,一笔一笔地画着那些图纸。灯烛映着她的侧脸,她的神情专注而认真,不时停下笔来思索,然后继续画。画到得意处,她会笑吗?画到不满意时,她会皱眉吗?他忽然很想看看她画图纸时的样子。

“公子——”

招财从外面跑进来,脚步急促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。他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顾承宇的大书案上——咦,主子不在。他赶紧扫视书房,目光最后停在那个不起眼的小书案前,愣了一下。自家主子竟然坐在少夫人的小凳子上,面前摆着少夫人的书、少夫人的弓弩、少夫人的笔墨纸砚。招财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赶紧低下头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
“公子,洪大人来了!”

顾承宇抬起头,他听到“洪大人”三个字,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,不是笑容,是那种沉寂了很久的人忽然被什么东西唤醒时的神情。他说:“快请。”

话音刚落,一道清朗的男声从院外传了进来。

“顾承宇——听说这小子还是一潭死水,我倒要看看你这一潭死水到底有多臭。”

不见其人,先闻其声。那声音带着笑,带着一种毫不客气的熟稔,还有一种故意挑衅的张扬。

顾承宇撑着拐杖站起身来,挪动脚步走回自己的书案前,刚刚坐下,一道墨绿色的身影便大步流星地踏进了书房。来人一身锦袍,玉树临风,眉目间全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气。洪楚离,太傅之子,顾承宇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,几个月前离京办事,昨日刚回来。

洪楚离快步走到顾承宇身边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,没有问身体如何,没有问腿怎么样了,开口便说:“你这小子,不声不响地就成了亲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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