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府这一日，天不亮便有了动静。

宋夫人没有开店。她在女儿回门的日子，什么都不想做，只想好好给女儿做一顿饭。天蒙蒙亮，她便提了竹篮亲自去了集市。她挑的都是宋含章爱吃的——新鲜的鲈鱼，肥嫩的鸡腿，翠绿的时蔬，还特意买了几只大螃蟹。螃蟹贵，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买了。

白梅在厨房里忙活着，择菜、洗菜、切菜，手脚麻利。宋引章带着春夏在门前等候，宋朗和宋蕴两个小的蹲在门槛边，一个在数蚂蚁，一个在啃手指。

一辆青帷马车从长街尽头缓缓驶来。宋引章远远看见了，眼睛一亮，提着裙子跑进大门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阿娘！阿娘！姐姐回来了！”

厨房里的宋夫人和白梅听见了，激动得眼眶泛红。宋夫人放下锅铲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拉着白梅朝门口跑去，跑得比年轻人还快。

马车在宋府门前停稳。宋含章掀开车帘，探出身子——然后她看见了门口那些熟悉的面孔。母亲、嫂嫂、妹妹、春夏，还有两个小小的、摇摇晃晃朝她跑来的孩子。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她跳下马车，蹲下身，一把将宋朗和宋蕴同时抱进怀里，搂得紧紧的，像是要把这几日的思念都揉进这两个小小的身体里。宋朗被她搂得咯咯直笑，宋蕴在她怀里扭来扭去，奶声奶气地喊“姑姑”。

宋夫人跑出大门，脚步突然慢了下来。她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自己的女儿——梳着妇人发髻，穿着红色交领襦裙，额间画着一朵精致的小小花钿，眉目如画，容光焕发。嫁了人，还是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儿，可好像又不太一样了。哪里不一样？她说不上来。眼泪终于忍不住了，顺着脸颊淌了下来。

白梅也看见了宋含章独自一人。新婚姑爷没有来。

她的泪水夺眶而出。不是为自己，是为含章。回门之日，姑爷不陪同，这意味着什么，她心里清楚——意味着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门不当户不对，意味着顾家根本没有把宋家放在眼里，意味着含章在顾家的日子不会好过。

宋含章放下两个孩子，跑到母亲面前，一把将母亲紧紧抱住。“阿娘不哭，”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，却努力带着笑意，“女儿很好。”

宋夫人轻轻推开女儿，擦了一把眼泪，拉起宋含章的袖子，翻来覆去地检查她的手臂。这是她最担心的事。顾承宇的名声她听过——把丫鬟打断胳膊扔出院子的事，满京城谁不知道？她怕，怕她的女儿也变成那些丫鬟中的一个。“团团，”她用了宋含章的小名，声音发颤，“承宇有没有打你？”

宋含章含着泪，却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委屈，没有隐忍，是真真切切的、发自心底的笑。

“阿娘，承宇他并不会打我。其实，他很好。”她想起了昨日他替她描眉画花钿时专注的神情，想起他握住她的手腕时微微泛红的耳尖，想起他轻轻拢起她散落在枕上的长发。那个人，外面的传言那样可怕，可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她。

宋夫人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看着女儿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。她的女儿她了解，团团不会撒谎，不想笑的时候绝对笑不出来。她破涕为笑，拉着女儿的手不肯松开。

白梅走到宋含章身边，没有问姑爷为什么没有来。有些事不必问，问了，反而让人难堪。她只是拉着宋含章的另一只手，声音温柔而坚定：“团团，你虽然是高嫁，但也是顾老夫人亲自求娶的。你在顾家，不要像野马那样横冲直撞，但也不能委曲求全。”她顿了顿，看着宋含章的眼睛，“我们的团团，这么有本事，这么美丽，即使顾家不来求亲，也一定能寻得更好的良人。”

白梅说的是真心话。含章值得最好的人，不是顾承宇，不是沈十安，是这世间最好最好的男子。

宋引章一直没有说话。她从姐姐下车的那一刻就想扑上去，可阿娘抢了先，嫂嫂又抢了先，她只能站在一旁等着。终于轮到她，她一把将姐姐抱住，抱得紧紧的，脸埋在姐姐的肩窝里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宋含章紧紧回抱妹妹，下巴抵在妹妹的发顶，轻声说：“引章，这些日子照顾阿娘，真是辛苦你了。”

春夏站在一旁，气鼓鼓地看着宋含章。双手抱胸，嘴巴撅得能挂油瓶。从宋含章下车到现在，小姐看了所有人，抱了所有人，就是没有看她。她等啊等，等得眼圈都红了。

宋含章看见了，赶紧推开宋引章，一把将春夏抱进怀里。春夏的脸一下子多云转晴，嘴角弯了起来，可她还是故意板着脸，声音里带着委屈：“小姐，我还以为你把我忘记了。”

宋含章松开她，双手扶着她的肩膀，认真地看着她：“以后不许叫我小姐，叫姐姐。”

宋夫人走过来拉住春夏的手，笑着说：“你就是我最小的女儿，早就让你叫姐姐了，还是改不过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