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夏低着头，偷偷抹了一下眼角。

众人拥着宋含章踏进了宋府的大门。门还是那扇门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，可走进去的人，已经不一样了。宋含章走在自己生活了十七年的院子里，看着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头。她想起了肖朗——那个在她身后跟了六年的影子。她往肖朗住的那间偏房看了一眼，房门紧闭着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
饭桌上，摆满了宋含章爱吃的菜。她坐在主位，面前放着一个特制的大碗，碗比脸还大。宋夫人坐在她旁边，白梅和宋引章坐在对面，春夏站在一旁布菜，宋朗和宋蕴被安置在特制的高椅上。

宋含章端起那个大碗，拿起筷子，大口大口地吃着。她吃了一碗，白梅又给她盛了一碗。她吃了第二碗，宋引章又给她添了半碗。没有扭捏，没有客气，只是在娘家，安安心心地吃一顿饱饭。

宋夫人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，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含章在顾家不好意思吃。顾家规矩大，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妇，不敢多吃，不能多吃，怕被笑话。半夜一定是饿得睡不着觉。想到此处，她的心又疼了几分。她赶紧把最大的鸡腿夹到女儿碗里。宋含章放下筷子，直接用手拿起鸡腿就啃，啃得满嘴是油，一点都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。可在座的没有人在意。

白梅赶紧盛了一碗鸡汤放在宋含章手边：“慢一点，慢一点。”

宋引章紧挨着姐姐，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。春夏也不甘落后，站在宋含章身后，隔一会儿就夹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。

肖朗待在自己的房间里，坐在床沿上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低着头。门关着，窗也关着，可外面的声音还是传进来了——宋含章的笑声，清脆的，明朗的，像银铃一样从院子里飘进来。一声一声，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他怕自己克制不住对宋含章的情感，怕自己一见到她就红了眼眶，怕自己一开口就露了馅。他选择了躲。

他的手紧紧攥着膝盖，指节泛白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：肖朗，你只是个护卫。你能认识她，已经是上天赐给的缘分了。不要贪心，不要越界，不要让她为难。你只要远远地看着她好，就够了。

可他的眼眶还是红了。

饭后，宋夫人看着顾家送来的回门礼。两大箱笼，满满当当——锦缎、茶叶、点心、补品，还有几匹上好的绸料，都是实用的东西，没有一样是充面子的虚礼。宋夫人蹲在箱笼前，手指抚过那些布料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不是滋味。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替她备了这么厚的礼，不是因为她，是因为顾家的脸面，是因为不想让人说顾家刻薄新妇。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，这份情，她领了。

宋含章看着这些礼物在心里发誓：早晚有一天，会用另一种方式，加倍地把这些礼物还回去。她不要永远做那个两手空空嫁进顾家的宋含章，不要永远做那个吃穿都伸手向婆家要的孙媳妇。

日头渐渐升高。吃过午饭，一家人移到大院里。日光暖暖的，晒得人身上发懒。宋朗和宋蕴在院中跑来跑去，追着一只蝴蝶从东跑到西，又从西跑到东。宋含章、宋夫人、白梅、宋引章、春夏围坐在一起，喝着茶，吃着果子，聊着家常。

宋含章问生意如何。

宋夫人提起生意，脸上有了光：“我们卖的都是实打实的真货，而且价格公道，已经有了回头客。京城的一些富贵人家，还专门来定制我们店铺里的熏香和胭脂水粉。”她报了京城里几户人家的名字，都是从前与宋家有来往的贵妇人，如今成了女儿坊的常客。不是施舍，是真心觉得东西好。

宋含章听了，嘴角扬起一个张扬明媚的笑。那笑容和她这个人一样——不藏着不掖着，高兴就是高兴，得意就是得意。

日光落在她脸上，将那张倾城的脸照得如同白玉雕成，眉目如画，额间那朵海棠花钿在光影中若隐若现。

肖朗躲在廊柱后面，透过柱子的缝隙望着她。他看见了她嘴角那抹张扬的笑，看见了她和母亲说话时眉眼间的温柔，看见了她被宋朗扑进怀里时手忙脚乱的可爱。

他眼里的深情，慢慢地、慢慢地化成了泪水，无声地滑过脸颊，滴落在衣襟上。他抬起手，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背靠着廊柱，仰起头望着头顶的屋檐。日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他的脸上，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没有躲，任由那光刺着他的眼睛。

他在想，这样就好了。能远远地看着她笑，能知道她过得好，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个出现，就够了。他只是一个护卫，不能有非分之想。能认识她，已经是上天赐给的缘分了。做人不能太贪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