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手中的锦盒往顾承宇面前一放，声音大得像在吵架：“这是给你的新婚贺礼！”

顾承宇伸出一只手接过锦盒，看也没看便放在一旁。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面冷心的表情，没有任何变化。

洪楚离看着他这副样子，摇了摇头，拖过一把椅子坐下，嘴里还不闲着：“新婚期间，还是这番冷心冷面的样子，哪个新娘子能喜欢？”他顿了顿，忽然凑近了一些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八卦的味道，“新娘子那如山的体型，竟然也没有把你压坏？”

顾承宇听了，眼前忽然浮现出宋含章那高挑苗条的体态来。他想起她站在海棠花下仰头看花的模样，腰身盈盈一握，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。他想起她蹲在他面前替他修剪指甲时，她低着头，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后颈。如山的体型？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洪楚离见他不说话，以为他不高兴，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：“新娘子小时候我可是见过的。个子又高，体型如山，走在京城的街上，那回头率简直是高得很。不过体型虽胖，那五官也长得还可以。”他端起招财送来的茶，抿了一口，又想起什么，“我昨日回京，听闻她瘦了，变成了一个大美人——是真的吗？”

顾承宇依旧不言不语。他的脑海里全是今早为宋含章描眉的场景——她闭着眼睛，睫毛微颤，他的手指托着她的下巴，螺黛在她眉上轻轻画过。她睁开眼睛时那一汪春水般的眸子，她笑起来时嘴角弯起的温柔。他忽然想说一句“是真的”。他没有说。

洪楚离见他不回答，兴致便淡了下来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翘起二郎腿，手里的茶盏转了转，语气忽然沉了下来。“岳家一倒下，京城怕是要变天了。”

顾承宇抬起头看着他，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淡，可他的目光变了，变得锐利、清醒。他知晓洪楚离话里的意思。岳安倒下，方雍登上相位。凭借方雍的野心，定然会想办法把外孙箫云谏推上皇位。想要把箫云谏推上皇位，必须先除掉顾家——斩断大皇子和二皇子依附的大树。想到此处，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洪楚离看见了那微皱的眉头，赶紧站起来走到他身边，语气急切起来：“承宇，侯爷如今驻守西疆，西夷并不安分，对我大宁是虎视眈眈。侯爷分身乏术，无法顾及京中之事。你乃顾家长孙，肩上担着顾家的兴衰，你是不是不该再做这一潭死水了？该担起自己作为顾家长孙的责任了。”

顾承宇抬起头看着洪楚离，声音不疾不徐：“岳家在京城经营将近百年，各种关系盘根错节、根深蒂固。你以为一个寒门出身的方雍，能轻而易举地将他推下台？”

洪楚离一愣，随即明白了什么，神色一凛。“你是说——方雍身后还有一个帮手？”

顾承宇看了他一眼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不言不语。

洪楚离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，忽然停下，猛地一拍大腿：“这个人一定是程国恩！”他转过身看着顾承宇，“程国恩聪明绝顶，善于谋划，四年前中状元时的文章名满天下，立马得到了陛下的器重。只可惜——”他咬了咬牙，“是一个见利忘义之人。”

顾承宇放下茶盏，看了洪楚离一眼。他知道洪楚离还没有明白自己话里的全部意思。他开口了，声音依旧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：“当今陛下非常擅长帝王之术。他不会让方雍一个人身居高位的。你想想，方雍的死对头赵不疑赵大人，为何被陛下召回京城了？”

洪楚离怔了一下，陷入了思索。

“当初赵不疑赵大人因为直言进谏惹怒了陛下，陛下大怒，将他贬到了千里之外。如今，一道圣旨又将他召回京城。”顾承宇看着洪楚离，“你也不想想，这是为何？”

洪楚离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，然后他猛地抬起头。“你是说——陛下召回赵不疑，是为了牵制方雍？”

“想要制衡方雍，必须需要那些不畏强权之人。”顾承宇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赵大人，是不二人选。”

洪楚离站在那里，盯着顾承宇看了片刻。忽然走上前，在顾承宇面前蹲下来，压低声音，神色焦急：“承宇，如今方雍势头正盛，陛下又那么宠幸三皇子。我还听说，陛下欲立惠妃为后。一旦惠妃被立为皇后，你姑姑在后宫的地位便岌岌可危，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。”他的声音更低了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“你得想想办法应对方雍，护好你姑姑，护好你顾家才是。”

顾承宇看着面前这个蹲下身、目光焦虑的好友，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说了四个字：“我自有分寸。”

洪楚离看着他的神色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了解顾承宇。他站起身，在书房里又踱了两步，然后停在窗前，望着窗外满树的海棠花。海棠花开得热烈而安静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下，笑意里有无奈，有感慨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。

“你这清风居的海棠花，五年都不开，你一成亲它就开了。”他没有回头，声音轻了几分，“这花是在替谁开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
顾承宇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，落在那满树繁花上。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，粉白色的，像一片片轻软的云。他想起了宋含章站在花树下抬头看花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