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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海棠花下,合一曲《高山流水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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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含章转身,快步走进书房,从墙上取下那支跟随她多年的洞箫。箫身是紫竹的,被她的手掌摩挲了十几年,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。她握着箫,大步流星地走回院中,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坐下,与顾子衿相对而坐。

四目相对,两人同时笑了。那是只有相识多年、彼此知根知底的人之间才会有的笑,不需要言语,一个眼神便已足够。顾子衿低下头,纤细的食指拂过琴弦,琴音起。

书房里,顾承宇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。他听出了这首曲子——《高山流水》。顾子衿的琴声从院中飘进来,浑厚而清越,琴音流转间勾勒出山的巍峨与水的灵动。

“这丫头,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一种长兄对妹妹的无奈和嫌弃,“几年了,人是漂亮了许多,可这琴技没怎么长进。”

他的话说得刻薄,可他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。顾子衿的琴技,他是知道的。她从小跟着名师学琴,功底扎实,指法娴熟,在京城的闺秀中已是佼佼者。可在他这个听惯了名琴名曲的耳朵里,她的琴声还是差了些火候——技巧有余,意境不足,高山是高山,流水是流水,可山与水之间缺少了那种浑然天成的交融。

然后箫声响了。

顾承宇握笔的手猛地停住了。他的神色微微一愣,那愣怔不是惊愕,是惊艳。箫声从院中飘进来,空灵而悠远,像山间的风,像林间的雾,像一条从雪山上流下来的溪水,清澈见底,冰凉沁人。
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
海棠花树下,两个女子相对而坐。一个抚琴,一个吹箫,琴声与箫声交织在一起,在满院的海棠花香中盘旋、缠绕、升腾,飘向更高更远的天空。花瓣被风吹落,落在琴弦上,落在箫管上,落在她们的肩上、发上,她们没有拂去,任由那些花瓣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颤动。

顾承宇放下了笔。

他靠在椅上,闭上眼睛,将自己完全沉浸在箫声里。琴声是底色,浑厚而沉稳,像大地,像山脉,像一条宽阔的大河。箫声是灵魂,空灵而悠远,像天空,像云雾,像一条从山涧中奔涌而出的溪流。琴声托着箫声,箫声带着琴声,此起彼伏,互相应和,像两个人的对话——不是争论,不是较量,是彼此懂得之后的轻声交谈。

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地敲着,不是敲在节拍上,是敲在每一个音符的转折处。他敲的不是顾子衿的琴声的节奏,是宋含章的箫声的节奏。琴声如山,箫声如水。山的巍峨需要水来映衬,水的灵动需要山来依托。可顾子衿的琴声只弹出了山的巍峨,却没有弹出山的情怀。而宋含章的箫声,不仅流出了水的灵动,还映出了山的倒影。

箫声把高山流水搬到了人的眼前。不是画中的高山流水,是真实的、可以走进去的高山流水。他闭上眼,能看到山——不是京城近郊那些被文人墨客吟咏了千百遍的小山,是江南那些被云雾缭绕的、险峻而秀美的、人迹罕至的深山。他能看到水——不是护城河里那些浑浊的、被人为驯服的死水,是山涧里奔涌而下的、清澈见底的、撞击在岩石上溅起白色浪花的活水。

他想起她在江南呆住了六年。江南的山,江南的水,江南的烟雨,江南的四季。她在那样的山水间住了六年,山水的灵气已经浸透了她的骨头,化作了她箫声里的魂魄。这是教不出来的,这是住在山水间、被山水滋养过的人才会有的东西。

清风拂过,带来一阵花瓣雨。箫声没有停,琴声也没有停。风停了,花瓣落了一地,箫声还在继续,琴声还在应和。

曲子飘出了清风居,飘满了整座顾府。

松鹤堂里,顾老夫人靠在软榻上,闭着眼睛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节奏。她听出了古琴是子衿的,那箫声呢?顾府里没有人会吹箫。那是谁?

她睁开眼,嘴角浮起一个了然的笑意。

含章。

她听了一会儿,轻轻摇了摇头,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偏爱和调侃:“子衿啊,你的琴声,可是比箫声差了一些啊。”

身旁的嬷嬷笑着附和:“少夫人的箫声,确实动听。”

顾老夫人没有回答,重新闭上眼睛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
顾承泽的院子里,他正站在窗前,听着从清风居飘来的琴箫合奏。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宋含章送的匕首,拇指在鞘上轻轻摩挲着。他听得出琴声是妹妹的,箫声是她的。箫声空灵悠远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又像是一直藏在他心底的某个角落,此刻被风吹了出来。

他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匕首,指腹在冰凉的鞘上停留了很久。

顾子佩的院子里,她正坐在窗前绣花。针尖扎进绸缎,又拔出来,再扎进去,一针一针,密密麻麻。琴声和箫声从清风居飘过来,穿过院墙,穿过竹林,穿过她敞开的窗户。她的手指顿了一下,针尖停在半空中,悬在一朵绣了一半的牡丹上方。

箫声不是顾子衿的,是宋含章的。

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,槐花开得正盛,白色的花穗在风中轻轻摇摆。她看了一会儿,又低下头,继续绣那朵牡丹。针尖刺进绸缎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书房里,顾承宇闭着眼睛,手指在书案上敲着节拍。他的眉头微微蹙着,不是不满,是一种全神贯注的、忘我的投入。他在听,在用整个灵魂听。

招财站在廊下,手里握着扫帚,忘了扫地。他仰着头,眼睛望着天空,像是那箫声不是从海棠花树下传来的,而是从天上落下来的。他不懂音律,不知道什么是高山什么是流水,可他听得出好听。这箫声好听,好听得让他鼻子发酸,好听得让他想哭。不是难过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口的酸涩。
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。箫声和琴声同时停了。

院中安静了片刻,然后是宋含章爽朗的笑声:“子衿,你的琴声,比五年前好听多了!”

顾子衿的声音温婉中带着一丝不服气:“是吗?我怎么觉得你的箫声倒是退步了。”

“胡说八道,我明明进步了!”

“哪里进步了?第三段那里,你的气息明显不稳。”

“那是风吹的!你看这满树的花,吹得跟下雪似的,能稳住才怪!”

两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,声音从院中飘进书房,带着笑,带着暖,带着夏天的气息。

顾承宇睁开眼睛,低下头,看着书案上那张写了一半的字帖。墨迹早已干透,他没有继续写,也没有把它收起来。他的手指还停在书案上,保持着方才敲节拍的姿势。

他方才闭目聆听时,手指敲击的不是顾子衿的琴声的节拍,而是宋含章的箫声的转折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。他只是下意识地,被她的箫声带着走了。

书案上,那盏菊花茶已经彻底凉了。他没有喝,也没有让招财倒掉。它就那样静静地放在那里,澄澈的茶汤里,几朵菊花沉在杯底,花瓣舒展开来,金黄的花蕊在日光下微微发亮。

他看了那盏茶一眼,伸出手,将它往书案内侧挪了挪,离自己更近了一些。然后他重新拿起笔,蘸了墨,继续写那张没有写完的字帖。

笔尖落在纸上,他的字比方才稳了一些。不是笔法更精进了,是心稳了。

窗外,宋含章的笑声还在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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