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含章提着长枪踏进书房。
枪尖上还沾着一片海棠花瓣,她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,粘在额角和鬓边。
顾承宇没有抬头。他坐在书案前,手中握着笔,正在写字。笔尖在纸上稳稳移动,墨迹未干。可他的耳朵一直在听——听她收枪时枪杆杵地的闷响,听她踏过青石板的脚步声,听她跨过门槛时长枪轻轻磕在门框上的那一声脆响。
他没有抬头,却开了口。
“第三十六式,转得太急,力量没有完全发出来。”他的声音不冷不热,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宣纸上,笔尖没有停顿,“第一百七十二式,收枪时慢了半拍。若是对手趁虚而入,会有破绽。”
宋含章微微一愣。
她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还提着那杆长枪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站在那里,在心里将他的话默念了一遍。三十六式,转得太急。一百七十二式,收枪慢了。
她以为他在书房里写字,不会看她在院中练枪。她以为他只是坐在窗前,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花上,其实什么也没有看。可他不仅看了,还看得那么仔细,那么认真,连哪一式转得太急、哪一式收枪慢了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,她将长枪靠在门边的墙上,走到书案前,手肘撑在书案上,双手托着下巴,侧着头,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。
“谢谢夫君赐教。”
她的声音轻快而真诚,没有半分被人指出破绽后的不服气,也没有被夸奖后的得意。她只是认认真真地道了谢,像是在学堂里听完先生讲课后恭恭敬敬地行礼。
顾承宇没有抬头。她离他很近,近到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她撑在书案上的手肘,近到她衣袖上的海棠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。可他没有抬头,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。
然后他闻到了那股气味。
不是海棠花的香——那香味从窗外涌进来,浓烈而张扬,铺天盖地地占据着整座书房。不是她衣袖上沾染的花香——那是刚刚在院中练枪时沾上的,轻飘飘的,随时会散。也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熏香或脂粉的气息。
是一种他从未闻到过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淡淡的,却挥之不去,像是从她身体里面透出来的,是她独一无二的、刻在骨子里的气息。不是花的香,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调制出来的味道。是她自己的味道。
顾承宇的笔尖在纸上微微顿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想把这股味道牢牢记在心里,又像是想确认它到底来自哪里。他什么都没有确认出来,只是知道——这个味道,和宋含章这个人一样,让人忘不掉。
宋含章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。她托着下巴,望着他低垂的眉眼,看着他那双握笔的手——骨节分明,修长有力,握笔的姿势很好看。她的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,又从他的脸上移到他右眼角下那颗痣上。
“夫君,”她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,“你今早那掌法,可以教教我吗?”
她说的今早,是他们新婚第一天早晨的那场“切磋”。他坐在椅上,掌掌带风,削、砍、劈,每一掌都狠厉而精准,逼得她连连后退,最后一掌将她打飞出去。她的胸口现在还隐隐记得那一掌的力道——沉,猛,像是被一头猛兽迎面撞上。
“你放心,”她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自信,“我很聪明的,一学就会。”
顾承宇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她托着下巴望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、赤裸裸的期待。她的额上还挂着汗珠,碎发粘在鬓边,脸颊红扑扑的,嘴唇因为方才的剧烈运动而格外红润。明明是一副狼狈的样子,却好看得不像话。
顾承宇看着她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声音冷冷的,像一把没开刃的刀。
“如果你从清风居滚出去,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就教你。”
宋含章眨了眨眼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没有半分受挫的痕迹,反而带着一种“你又在说笑了”的无奈和宠溺。她直起身,拿起桌上的墨锭,开始研墨。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,墨汁一点点化开,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。
“夫君这话,”她一边研墨一边说,语气轻描淡写,“说得跟没说一样。”
顾承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被人堵得无话可说时下意识的反应。他重新低下头,将目光落回宣纸上,可他的耳朵却竖了起来,听着她研墨的声音——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,不急不缓,均匀而稳定,是练过的人才有的手法。
“嫂嫂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呼唤从窗外传来,打破了书房里微妙的气氛。
宋含章手中的墨锭一顿,眼睛一亮,耳朵都竖了起来。她放下墨锭,转身,大步流星地冲出书房,动作快得像一阵风,连裙摆都卷了起来。
顾承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低下头,看着书案上那盏她端来的菊花茶,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,也没有倒掉。
院中,顾子衿抱着一把古琴,正朝书房走来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绿色的衣裙,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,步履从容,衣袂飘飘,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。
宋含章疾风般地走到她面前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子衿!你怎么来了?”
顾子衿停下脚步,嘴角浮起一个温婉的笑,眉眼弯弯地看着她。
“我来看看,”她的声音轻柔而带着一丝揶揄,“你的箫有没有长进。”
宋含章抱着手,扬起下巴,嘴角带着一个张扬的弧度,眼里全是挑衅的光。
“怎么,你小看我?”
顾子衿眉头微微一抬,也扬起下巴,那张温婉的脸上居然也露出几分傲娇的神气。
“是骡子是马,”她说,声音不轻不重,却字字分明,“拿出来遛遛。”
宋含章被她这副难得一见的表情逗得笑出了声。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院中那棵开得正盛的海棠树。
“那我们就在这海棠花下,”宋含章说,目光从海棠树上收回来,落在顾子衿脸上,“合一曲《高山流水》?”
顾子衿没有回答。她抱着古琴,径直走到海棠树下那方石桌前,将琴放下,打开琴囊,取出那张桐木古琴,轻轻放在石桌上。她坐下来,伸出食指,轻轻地拂过琴弦。
琴弦震颤,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,像是在试音,又像是在应和宋含章的邀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