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含章出去没有多久,便又回来了。
她踏着满地的海棠花香,步履轻快,像是方才那个吻没有发生过一样。可她的脸出卖了她——那层薄薄的绯红还未褪尽,从脸颊蔓延到耳根,在白瓷般的肌肤上晕开一片淡淡的春色。她手里端着一盏清茶,茶汤澄澈,热气袅袅,茶香与花香交织在一起,在书房的门槛处打了个旋,便散了开去。
她走到书案前,将茶盏轻轻放在顾承宇手边,动作小心翼翼的,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“夫君,”她的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,“这是我用江南的菊花制成的茶。你的嘴唇起皮了,多喝这个,效果非常好。”
顾承宇抬起头。
她的脸还红着,眼神有些躲躲闪闪,不像平时那样坦坦荡荡地看着他。那双总是亮晶晶、水汪汪的眼睛,此刻像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一层薄雾,目光落在他的肩头、他的衣领、他身后的窗棂上,就是不敢落在他的脸上。
她还沉浸在刚才那个吻里。
顾承宇心里忽然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——不是得意,不是好笑,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、柔软的、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的……痒。他垂下眼,看着手边那盏茶。茶汤清澈,几朵菊花在水中舒展开花瓣,金黄的花蕊随着水波轻轻浮动。茶香清冽,不是浓烈的香,是那种需要你深吸一口气才能捕捉到的、若有若无的甘甜。
他放下笔,伸手接过茶盏。
没有说谢谢。他从来不说谢谢。至少这五年里,他对任何人都不曾说过这两个字。
他低头抿了一口。
茶水入口,温润而清冽,菊花的甘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,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暖流浸润了一般。他不由自主地又抿了一口。
真好喝。
不是客套,是真的好喝。他在京城喝过无数种茶,御赐的贡茶、江南的明前龙井、蒙顶甘露,什么好茶没喝过?可没有一种茶,是有人专门为他泡的,是用江南的菊花制的,是注意到他嘴唇起皮了才端过来的。
他将茶盏握在手中,没有放下。
宋含章看他喝了,眼睛里的雾气一下子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。她趁热打铁,语气轻快而自然:“夫君,你坐得太久了。喝完茶,我扶你去院中走一走。如果不多走动,腿部的肌肉会退化的。”
走路。
这两个字像一枚钢针,又尖又利,精准地刺在了顾承宇心上最敏感、最脆弱的那一块地方。
他的眉头猛地一皱。
这五年里,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“走路”两个字。招财不敢,母亲不敢,祖母也不敢。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个话题,仿佛这两个字是一道开关,只要一碰,就会引爆他所有的愤怒和屈辱。
他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,青筋暴起。
他本想把茶盏砸在她脸上,可是他舍不得弄伤那一张好看的脸。于是,他砸在了地上。
“啪——”
茶盏摔在地上,瓷片四溅,茶汤泼了一地,几朵菊花孤零零地躺在碎片之间,花瓣上沾着尘土。
屋外的招财听见了那声脆响,肩膀猛地一抖。他闭上眼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他听到了,还是听到了。从昨夜到现在,他一直悬着的心,此刻终于落了下来,落得又沉又痛。他以为主子变了,原来没有。他还是那个一碰就碎、一触即发的顾承宇。
书房里,顾承宇抬起头,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,直直地刺向宋含章。
“你让一个瘫子走路?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冷得像从冰窖里掏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怎么,你是想看我有多狼狈?宋含章,你也想被打得腿断手断,被从清风居扔出去吗?”
他等着她哭。
从前的那些丫鬟,被他这样一吼,要么吓得面如土色,跪在地上磕头求饶;要么捂着脸哭着跑出去,从此再也不敢靠近清风居半步。他以为宋含章也会哭。就算她不哭,至少也会害怕,会后退,会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他,然后知难而退。
她没有。
宋含章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慢慢地蹲下身,蹲在那滩狼藉面前,一片一片地将碎瓷捡起来,放到托盘上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碎瓷的边缘很锋利,割破了她的手指,一滴血珠渗出来,落在白色的瓷片上,红得刺眼。她没有皱眉,没有擦,只是继续捡。
捡完了,她端着托盘走出去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顾承宇坐在书案前,胸膛还在微微起伏。他看着地上那一滩残留的茶渍,看着那几朵被摔烂的菊花,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,不上不下,闷得他喘不过气。
她没有哭。
没有害怕,没有后退,没有用那种让他厌恶的眼神看着他。
她只是蹲下去,把碎片捡干净,然后出去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她怎么做。他只知道,她这样做,让他心里更难受了。
脚步声又回来了。
宋含章端着一盏新茶,重新走进了书房。茶汤还是澄澈的,菊花还是金黄的花蕊,热气还是袅袅地升起来,和方才那一盏一模一样,像是刚才的摔碎从未发生过。
她走到他面前,将茶盏放在书案上,温软地说了一句:“这么好的茶,要喝完才是。”
顾承宇看着那盏茶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宋含章直起身,目光落在他脸上,不闪不避,没有委屈,没有怨怼,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、不吵不闹的坚定。
“既然不想走路,那便不走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我去院中练练长枪。如果你有需要,叫我一声。”
说完,她没有等他回答,直接转身走到墙角,拿起那杆靠在那里的长枪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。
她的背影挺得笔直,步伐依旧带着风,没有半分犹豫和拖沓。
顾承宇坐在书案前,看着那盏茶,看着茶汤上轻轻晃动的涟漪,看着杯中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。
他的心口还在堵着。
不是愤怒,不是屈辱,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、涩涩的、闷闷的东西。
院中,海棠花开得正盛。
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,粉白色的云团压在头顶,香气浓烈得像是要把整座院子都灌醉。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。
宋含章站在海棠树下,手握长枪,枪尖朝下,杵在青石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