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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她舞枪,他看得痴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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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深吸一口气,将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压了下去。不去想他摔碎的茶盏,不去想他冰冷的话语,不去想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、被她不小心戳中的痛。她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犹豫,只剩下一片清明的、专注的光芒。

长枪动了起来。

枪尖破空,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,像龙吟,像虎啸,像是这杆枪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。她的手腕一抖,枪尖在空中画出一道银色的弧线,枪杆在她手中旋转、翻飞、刺出、收回,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
姜家枪法。

这套枪法是她拜入九鼎门后,门主亲自传授的。门主说,这套枪法天下无双,练到炉火纯青处,可破天下一切枪法。

她用了五年时间,从最基本的扎、刺、挑、拨开始练起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练到虎口磨出血泡,练到掌心结满厚茧,终于练到了门主说的那个境界。

此刻,在海棠花树下,她将这套枪法一招一式地施展开来。

枪杆如柱,稳如磐石,任你如何击打,它自岿然不动。

枪尖如锥,锐利无比,刺出去时带着破空之声,仿佛连空气都能被它刺穿。

中门硬架,滴水不漏,枪影在她身前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银网,连一片海棠花瓣都飘不进去。

力压千斤,每一□□出都带着千钧之力,枪尖过处,地上的落叶被气浪卷起,在空中打着旋。

一枪三变,一路化十。三百六十五路变化,如梅花绽放,虚虚实实,真真假假,让人根本分不清哪一枪是实,哪一枪是虚。

枪枪锁咽喉、锁心口、锁丹田,七分藏杀机,三分留活口——不,不留活口。

顾承宇在书房里听见了枪风的声音。

那声音他太熟悉了。枪尖破空的嗡鸣,枪杆抖动的震颤,脚步移动时衣袂翻飞的猎猎作响——他曾经也是握枪的人。他曾经也站在某个院子里,手握长枪,将一套枪法舞得虎虎生风。

他放下手中的笔——不,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笔。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棂,落在了院中那个红色的身影上。

他被惊艳了。

不是因为她的美貌——她的美貌他已经领教过了,已经有了几分抵抗力。他惊艳的是她的枪法。

她手中的长枪像是活了一样,不是她在舞枪,是枪在带着她舞。枪与人合二为一,枪是她身体的一部分,是她手臂的延伸,是她意志的具象化。她想刺哪里,枪就刺向哪里;她想收,枪便乖乖地回来,没有半分违逆。

稳。准。狠。

每一个字都刻在她的枪法里。

稳如山岳,任风吹雨打不动;准如鹰隼,锁定的猎物绝无逃脱;狠如虎狼,出手便不留余地。

她才十七岁。他十五岁时,也曾在父亲的校场上将一套枪法舞得满堂喝彩。可他十七岁时,没有这样稳、这样准、这样狠。她在江南五年,日日夜夜与这杆枪为伴,练出了一身连他都不得不佩服的本事。

难怪祖母说,岐山脚下,她一个人能顶二十个护卫。

不是祖母夸大其词,是祖母的描述还不够。

窗外的招财也看呆了。

他张着嘴,眼睛瞪得溜圆,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。他见过很多人舞枪,顾家的护卫、京城的武将、江湖上的游侠——可他从没见过哪个女子能把长枪舞得如此漂亮。

不是花架子的漂亮,是杀招的漂亮,是一□□出去就知道这不是用来表演的、这是用来杀敌的漂亮。他见过这世间最漂亮的枪法,是顾承宇舞的。那是五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公子还没有受伤,提着长枪在校场上练枪,枪尖的寒光比日光还亮,一招一式都带着少年将军的英气和锋芒。

后来公子瘫痪了,他再也没有见过那样漂亮的枪法。

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。

此刻,看着宋含章在海棠树下舞枪,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不是难过,是说不清的心酸和欣慰。公子不能舞枪了,可少夫人可以。她舞得那样好,那样漂亮,像是老天爷把公子丢掉的那杆枪,又送了回来。

宋含章还在舞。

枪尖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,像是有人用一支无形的笔,在空中写着一首无声的诗。海棠花瓣被枪风卷起,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肩上、发上、枪尖上。

顾承宇坐在窗前,看得痴了。

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,枪尖刺出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,枪杆旋转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,脚步移动时他的身体甚至微微前倾,像是在跟着她的节奏起伏。他忘记了时间,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,忘记了这个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轮椅上。

他看着她的枪法,想起了自己。

他想起十三岁那年,父亲第一次教他姜家枪法。他握着那杆比他还要高的长枪,连举都举不稳,父亲说没关系,慢慢来。他想起十五岁那年,第一次在校场上将姜家枪法完整地舞完一遍,父亲站在一旁,嘴角带着掩不住的笑意。他想起十七岁那年,上战场前的最后一夜,他在月光下练枪,一杆银枪舞得如龙在天,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与枪为伴。

后来枪被收起来了。

放在墙角,落了灰。他再也没有碰过它。不是不想碰,是不敢碰。他怕一碰,就会想起自己再也站不起来,再也握不稳那杆枪,再也不能在月光下将它舞得如龙在天。

他以为他已经忘了。

此刻看着宋含章舞枪,他才知道,他什么都没有忘。那些记忆只是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,压了五年,压得他以为它们已经死了。可它们没有死。它们只是睡着了。

现在,它们被宋含章的枪声唤醒了。

顾承宇坐在窗前,看着她。他忘了移开目光,忘了自己方才摔了茶盏,忘了那些冷冰冰的、伤人的话。他只是在想,这套枪法,还有几处可以改进的地方——第三十六式转得太急,力量没有完全发出来,第一百七十二式收枪时慢了半拍,若是对手趁虚而入,会有破绽。

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,愣了一下。五年了,他第一次看别人练武时,脑子里冒出的是“改进”而不是“与我无关”。他皱着眉,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。

院中的宋含章收了枪。枪尖朝下,杵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她微微喘着气,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脸颊因为舞枪而泛起的红润。她抬起头,看着满树的海棠花,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笑。那笑,明媚张扬,比海棠花还艳丽。

顾承宇坐在窗前,正看着她。

顾承宇没有笑。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可他方才看她舞枪时那痴迷的眼神,他自己不知道,招财却看得一清二楚。

招财站在廊下,看着主子的侧脸,看着他微微前倾的身体,看着他追随着少夫人每一个动作的目光,偷偷地笑了。不一样的枪法,不一样的人。可那份惊艳,是一样的。

他没有出声,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:公子,你活过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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