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风居里,海棠花开得正盛。那香气已经不是一缕一缕地飘了,而是一片一片地压过来,浓烈得像是要把整座院子都浸透。
顾承宇坐在书房里,握着笔,面前摊着一张宣纸。他在写字。
墨迹在纸上缓缓铺开,一笔一划都沉稳有力,是他一贯的风格。可他的心思不在字上。他的耳朵在听。听那个脚步声什么时候会回来。
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,轻快而有力,一步接着一步,没有半分迟疑。那声音穿过院子,绕过海棠树,越来越近。
是她回来了。
顾承宇没有抬头。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墨汁微微洇开,随即又恢复了流畅。他的心却不像笔尖这么稳。那脚步声每近一步,他的心跳就快一分,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毛病。
宋含章的身影经过窗前。
顾承宇禁不住抬起头,目光穿过他自己动手关上的窗棂,落在那道红色的身影上。她走得很快,步伐依旧带着风,衣裙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。日光落在她身上,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。他看着她从窗前走过,穿过廊下,走进了主屋。
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,他才收回目光。
美丽的事物总是会让人多看几眼。更何况是美人呢?他承认,宋含章的美貌对他的冲击力太大太大。不是那种一眼看过便忘了的漂亮,是刻在脑子里的、挥之不去的、闭上眼还能清清楚楚看见的那种。她站在海棠花下,花便失了颜色;她走在日光里,日头便少了三分光芒。
他的心里起了几丝涟漪。不是那种翻江倒海的波澜,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细细的纹路,一圈一圈地荡开,荡到岸边又弹回来,怎么也平静不了。
天下哪里有什么一见钟情?不过都是色字当先。他对自己这份心动不屑一顾,却无法阻止它发生。
他想起她的年纪——十七岁。才十七岁,就已经美成这样。若是再过几年,更成熟一些,更丰润一些,那又会是怎样的迷人?他想象不出来,也不愿意去想。
他低下头,继续写字。
主屋里,宋含章打开那只从宋府带来的旧箱子,在最底层翻出了一只小小的锦囊。她拿着它,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嘴角浮起一个无奈的笑。
这是她在出嫁前,被母亲逼着绣的。她这辈子握过枪、握过剑、握过弓弩、握过缰绳,唯独没有握过绣花针。那一枚细细小小的针,比一杆长枪还难驾驭。她扎破了手指无数次,拆了绣、绣了拆,熬了三个晚上,才绣出了这只香囊。
她将它揣进袖中,深吸一口气,踏出了主屋。
她的步伐依旧如疾风一般,几步便跨进了书房。一股好闻的草木香随着她的动作在书房里弥漫开来,不是脂粉的甜腻,是松柏和青苔混合的气息,干净而清冽。
顾承宇没有抬头。
他的笔尖在纸上稳稳地移动,像是完全不受外界干扰。可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——那股草木香他闻到了,清爽的,淡淡的,和她这个人一样——不拖泥带水,不矫揉造作。
宋含章走到书案前,停了下来。她没有绕到他对面坐下,而是直接站在他身旁,手肘撑在书案上,双手托着下巴,侧着头,用那双含情的眼睛望着他。
“夫君,”她的声音带着笑,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夸人,“你长得既像威武的将军,又像一个饱读诗书的书生。真好看。”
顾承宇的笔尖微微一顿。
他微微抬起眼,映入眼帘的又是那张倾城的脸。她托着下巴,侧着头,笑意盈盈地望着他,像一只餍足的猫,慵懒而满足。那双眼睛亮晶晶的,水汪汪的,仿佛里面有星星在闪烁。
当然,他眉宇也带着疑惑。为何她换了一身衣衫,为何头发有些还带着水汽?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垂下,继续写字。
没有回应,没有表情,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。
宋含章也不在意。她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——不拒绝,便是接受;不答应,便是默许。她自顾自地说下去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,几分无奈,还有几分撒娇的意味。
“我这双手,只适合捶人,不擅长女红。”她伸出双手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那双手指节分明,骨线流畅,掌心和指腹都是薄茧,是长年握枪留下的痕迹,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柔荑之态。
“可阿娘硬是要我绣一个香囊给夫君。”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哀怨,像是在告状,“我本想让妹妹代替我绣一个,我借花献佛。可阿娘说,我与夫君是要相伴一生的人,一定要亲自绣一个,以表真心。我不得不临阵磨枪,这才绣了一个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锦囊,捧在掌心,递到他面前。
“还望夫君不要嫌弃。”
顾承宇依旧没有抬头。他的笔尖还在纸上移动,可她的话,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相伴一生。
这四个字,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他心湖。他从来没有想过“一生”那么远的事。五年了,他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,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,没有期待,没有憧憬,没有未来。他以为他的一生就这样了——在这座冷清的院子里,在这把冰冷的轮椅上,一个人,慢慢老去,慢慢腐烂。
可她说“相伴一生”。像是笃定了这辈子要和他耗在一起。
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。
宋含章看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,嘴角弯起一个张扬的笑。
“看夫君的样子,这是不嫌弃了。”
她将香囊放在他面前的书案上,推到他手边。顾承宇没有伸手去接,甚至没有抬眼去看。她就直接放在那里了,也不管他收不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