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宇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只香囊上。

他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。

那香囊用的是一般的布料，墨绿的底色，绣着不同颜色的丝线。可那绣工……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上面的并蒂莲绣得歪歪扭扭，花瓣大小不一，颜色深浅不匀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并蒂莲，倒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。那一对鸳鸯更加离谱——乍一看像鸳鸯，仔细一看，像鸭子，再仔细一看，又像鸡，再再仔细看，又隐隐约约像是鸳鸯。

顾承宇盯着那只香囊看了片刻，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冷冰冰的，没有半分变化。可在他的心里，却有一个念头悄然浮起——绣得虽难看，但香气好闻。

那香味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香料，清幽淡雅，若有若无，像是山间的草木被日光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气息，和宋含章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
宋含章见他没有发怒，也没有把香囊扔出去，心里松了一口气。她赶紧补了一句：“夫君，就给一个面子，假装收下。等我不在的时候，你是扔是毁，都无所谓。”

假装收下。她说得这样轻巧，这样不在意，像是她真的不在乎这个香囊的去留。可顾承宇注意到，她说话时，手指在袖口处微微攥了一下。

她在乎。她在乎他会不会收下这只绣得难看的香囊，在乎他会不会把它扔掉，在乎他会不会嫌弃她的心意。

可她不会说出来。她只会笑嘻嘻地说“扔了也无所谓”，然后回去再绣一只更丑的。

顾承宇抬起眼看着宋含章，目光里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的嘴紧抿着，一句话也不说。不是不想说，是不知道说什么。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既不害怕他、又不嫌弃他、还那么美丽的姑娘。

宋含章等了片刻，没有等到拒绝。

沉默就是答应。这是她今早总结出的真理。

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，笑容绽开，像是海棠花在晨光中突然开放。让顾客承宇走出黑暗，并为他生儿育女，是顾老夫人求亲的目的。为了报恩，宋含章必须得主动一些，尽早与顾承宇同房。

她鼓起勇气，伸出手，双手捧住他的脸——那双带着薄茧的手，掌心温热，轻轻地覆在他的脸颊上。

顾承宇整个人僵住了。

她低下头，在他额头上，印下了一个轻轻的吻。

那吻很轻，轻得像一片海棠花瓣落在水面上。

可对于顾承宇来说，那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他沉寂了五年的心湖。

轰的一声。

浪花翻涌，涟漪激荡，那些他以为早已死去的、麻木的、冷透的东西，在这一刻全部被搅动了起来。他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，他的呼吸停了一瞬，心跳却像擂鼓一样猛烈地撞击着胸腔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——快得他几乎承受不住。那股暖意从额头蔓延开来，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，将他冰封了五年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解冻。

他没有动。

他甚至没有眨眼睛。

他只是僵坐在那里，感受着额头上那片温软的触感，感受着自己那颗死去了很久的心，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。

宋含章松开手，直起身，笑眼弯弯地看着他，眼神躲闪，脸色通红。

“多谢夫君，我去给夫君沏茶。”她说，声音轻快。

然后她转身，步伐如疾风一般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。留下顾承宇一个人，坐在书案前，握着笔，面对着那张写了一半的字帖，和那只歪歪扭扭的香囊。

半晌，他缓缓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。

那里还有她嘴唇的温度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书案上那只香囊。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，并蒂莲歪歪扭扭地开着，鸳鸯不像鸳鸯鸭子不像鸭子鸡不像鸡。他伸出手，将香囊拿起来，放在掌心里。

很轻。

轻得像一片羽毛，又重得像一座山。
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将香囊慢慢地、慢慢地握进了掌心。

窗外，海棠花在风中轻轻摇曳，花瓣簌簌地落下来，铺了一地的粉白。

顾承宇坐在窗边，握着那只丑得令人发指的香囊，忽然觉得，今年的海棠花香得有些过分了。

他的心湖还在翻涌。

那些被他压抑了五年的、不愿面对的、不敢承认的情绪，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的胸口。

他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海棠花的香，和那只香囊上淡淡的草木香，混在一起，在他的胸腔里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