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一公里外，土路的拐弯处，有两个微弱的红色光点。很暗，在雨中几乎看不见。但确实是光点——车尾灯。

沈明真的心脏瞬间停跳。她屏住呼吸，盯着那个方向。闪电再次亮起时，她看清了：一辆黑色越野车，停在拐弯处的树影下。没有开大灯，引擎可能熄了火，但车在那里。

追踪者。

她冲下楼梯，脚步声在空旷建筑里回响。地下层，017号浮在水面，听到声音睁开眼睛。

“他们来了。”沈明真压低声音，每个字都绷紧，“一辆车，停在路边。可能是在等天亮，等雨停，也可能在等增援。”

017号从水中站起，水珠从身上滚落。“怎么办？”

“我们走。现在，趁雨还大，趁天还没亮。”沈明真已经跑向铁梯，“你去车库，上车，我马上下来。”

“好。”017号用腕足攀上铁梯，动作比两天前熟练。沈明真冲上一楼，快速收拾重要物品：地图，钱，医疗包，食物，水。她将睡袋和多余衣物扔下——减轻重量。

她跑到车库时，017号已经在水箱中。帆布帘拉开一半，他看着她，棕褐色眼睛在车库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。

“发动车，但不亮灯。”沈明真坐进驾驶座，钥匙插入点火。引擎启动的声音在雨声和雷声中不算突兀。她挂挡，轻踩油门，车缓缓滑出车库。

雨太大，挡风玻璃上水流如瀑。雨刮器开到最快，视线依然模糊。沈明真打开车灯——必须开，否则看不见路。但只开近光，尽量调暗。

车驶上土路。雨水在路面汇成急流，车轮碾过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。沈明真紧握方向盘，盯着前方。后视镜里，观测站迅速消失在雨中。

开了约五百米，她看向后视镜。那辆黑色越野车的红色尾灯还停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
“他们没跟上来。”她说，声音紧绷。

“可能在等指令，或者……”017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“不止一辆车。”

话音刚落，前方道路拐弯处，两束大灯突然亮起。

刺眼的白光穿透雨幕，直射而来。沈明真猛踩刹车，轮胎在湿滑路面打滑，车头甩向右侧，堪堪停住。她迅速挂倒挡，但后方，另一对车灯亮起。

三辆车。前方一辆，后方两辆。将他们夹在中间。

雨声，引擎声，心跳声。沈明真感到血液涌向头顶，又瞬间冰冷。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，指节发白。

“别动。”她低声对后座说，“我下车和他们谈。你待着，无论如何不要出来。”

“沈研究员——”

“听我的。”沈明真打断他，声音是命令式的，不容置疑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推开车门。

雨瞬间将她淋透。冰冷，密集，打在身上生疼。她关上车门，走向前方那辆车。大灯刺眼，她抬手遮挡，勉强看清车标：黑色越野，深蓝前沿研究所的标配车辆。

驾驶座车门打开。一个人下车，撑开黑伞，走向她。

走近了，沈明真看清对方的脸。心脏沉下去。

是陈教授。

雨水顺着他的伞沿流下，形成水帘。他站在她面前三米处，停下。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着她，眼神复杂，有疲惫，有失望，还有一种她不愿深究的东西。

“明真。”陈教授开口，声音在雨中有些模糊，“跟我回去。”

沈明真站在雨里，没有伞，浑身湿透。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，但她没有擦。

“教授。”她说，声音平稳，尽管身体在颤抖——冷的，或者别的。

“现在回头，还来得及。”陈教授向前一步，伞向她倾斜，但沈明真后退了半步，仍在雨中，“017号交给我，你跟我回去。我会向上面解释，说你是一时冲动，受了实验体的情感操纵。你的职业生涯还能保住，最多是停职调查，不会坐牢。”

“他不会坐牢？”沈明真问，声音抬高了些，压过雨声。

陈教授沉默了一秒。“你知道规定。他必须被回收。”

“那就不用谈了。”沈明真转身要走。

“明真！”陈教授提高声音，“你清醒一点！你看看你现在在哪儿？荒郊野外，大雨天，开着一辆黑市买来的破车，带着一个根本不可能隐藏的实验体！你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？能跑多久？”

沈明真停住脚步，但没有回头。

“他能思考，能感受，能提问，能学习。”她说，雨水顺着脸颊流下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，“他不是工具，不是资产，他是一个生命。我教了他一年，教他认字，教他思考，教他什么是美，什么是恐惧，什么是希望。然后你们要我去看着他被‘回收’？抱歉，教授，我做不到。”

“他是基因改造生物！”陈教授的声音里有了怒意，“是实验室创造出来的！他的每一个细胞，每一段基因，都是人工设计的！你以为你在和什么交流？一个有灵魂的生命？不，你是在和一台精密的生物机器说话，而你现在被这台机器的表演迷惑了！”

沈明真转过身。雨水模糊视线，但她直视陈教授的眼睛。

“那又怎样？”她问，声音很轻，但在雨声中清晰可辨，“就算他是人造物，就算一切都是模拟，就算灵魂不存在——但他会痛，教授。我给他缝合伤口时，他会咬牙忍住。他听到海浪声时，眼睛会亮。他看到日出时，会笑。如果你说这些都是假的，那什么是真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