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教授张了张嘴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看着她，看着这个他教了三年，看着她从研究生成长为研究员，现在站在大雨中与他对峙的学生。

“让开，教授。”沈明真说，“我不想伤害您，也不想伤害任何人。但我会带他走。无论去哪里，无论能活多久。”

“你带不走。”陈教授摇头，疲惫更深了，“后面两辆车，六个安保人员，都配了非致命武器。你反抗，他们会制服你，带走017号，过程可能让他受伤。你配合，至少他能无痛苦地离开。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选择，明真。看在师生一场，别逼我做更糟的事。”

沈明真感到绝望像冰冷的雨水渗入骨髓。她看向后方，那两辆车的车门已经打开，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下车，没有打伞，站在雨中，手中拿着□□和网枪。

六个人。训练有素。她没有任何胜算。

她回头看向自己的车。帆布帘拉紧了，看不见017号。但她知道他在里面，听着这一切。

“至少让我和他道别。”她说，声音低下去。

陈教授犹豫了一下，点头。“可以。但不要耍花样。你知道后果。”

沈明真走回自己的车。她拉开车门，但没有立刻上去。她转身，看向陈教授。

“教授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您教过我，科研的终极目的是理解生命，改善生命，尊重生命。”雨水从她睫毛滴落，“如果今天我们在这里杀死一个会思考、会感受、会期待明天的生命，那我们所做的一切，还有什么意义？”

陈教授没有回答。他站在伞下，脸色在车灯照射下显得苍白。

沈明真坐进驾驶座，关上车门。她没有立刻去后座，只是坐着，手放在方向盘上，看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的清晰区域，又迅速被雨水覆盖。

“沈研究员。”017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平静，稳定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听到了。”他说，“他们有六个人，有武器。你打不过。”

沈明真闭上眼睛。雨水敲打车顶，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

“我们可以冲过去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像在说服自己，“撞开前面那辆，冲下路基，进树林。车会坏，但我们可能——”

“你会受伤，可能会死。”017号打断她，“而我，即使逃掉，也会在几天内因为缺水或感染死去。你知道的。”

沈明真握紧方向盘，指甲陷进掌心。疼，但不够，远远不够。

“那怎么办？”她问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，“就这样结束？让他们带你回去，回收，像处理一个损坏的仪器？”

沉默。只有雨声。

然后，后座传来水花晃动的声响。帆布帘被拉开一角。017号的脸出现在缝隙中，眼睛在昏暗车厢里看着她。

“让我试试。”他说。

沈明真转身。“什么？”

“让我试试。”017号重复，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，“我在水里，他们很难抓住我。我可以制造混乱，你趁乱开车走。雨大，天黑，你有机会。”

“不行！”沈明真几乎是吼出来的，“你会被电击，被网住，他们会伤到你——”

“那也比被回收好。”017号说。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，像在讨论别人的事，“在混乱中受伤，在反抗中受伤，至少我是自由的。不是在手术台上，安静地，顺从地，被结束。”

沈明真摇头，疯狂地摇头。“不，不可以，我不同意——”

“沈研究员。”017号的声音柔和下来，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，“你教会我选择。这是我的选择。我选择保护你，就像你选择保护我。”

沈明真说不出话。喉咙被什么堵住，眼睛发烫，雨水还是泪水，分不清了。

017号拉开帆布帘，完全露出上半身。他看着她，眸光里有一种温柔的坚定。

“谢谢你带我看见海。”他低声说，“谢谢你让我知道，天亮的颜色，溪流的声音，雨水的味道。谢谢你让我存在过，真正地存在过。”

他顿了顿，嘴角弯起那个很小的，笨拙的，真实的微笑。

“现在，轮到我了。”

他伸手——修长，苍白，还带着水的凉意——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。很轻，很快，收回了。

然后，在沈明真反应过来之前，他推开车门，滑出车厢。

雨瞬间将他淋透。他落在湿滑的路面上，八条腕足展开，吸盘牢牢吸附。他抬起头，看向前方的陈教授和安保人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