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的滨海观测站坐落在悬崖边缘,三层水泥建筑在海风中矗立了四十年,外墙剥落,露出锈蚀的钢筋。观测站后方有条陡峭的小径通向下方一处隐蔽的海湾,涨潮时海水能淹到小径中段,退潮时露出布满礁石和潮池的滩涂。
沈明真选择这里有几个理由:位置偏僻,距离最近的小镇有十二公里;视野开阔,从三层观察窗能看见通往这里的唯一道路;最重要的是,观测站有个地下储水池,原本用于收集雨水,现在与海相通,涨潮时会注入新鲜海水。
他们抵达时是下午四点,海水正在上涨。沈明真将车开进观测站一层的车库——卷帘门早已损坏,但足以遮挡车辆。她推开锈蚀的铁门,灰尘在斜射的阳光中飞舞。
“在这里等我。”她对车后座的017号说,然后下车检查建筑内部。
观测站内部比她预想的更破败。一层的设备间堆满废弃的仪器和锈蚀的金属柜,二层是生活区,有简陋的厨房和几张铁架床,床垫已经霉烂。三层是观测室,巨大的弧形观察窗玻璃碎裂了一半,海风毫无阻碍地灌入,带着咸腥的气息。
但结构还算稳固。沈明真回到一层,打开车库内的检修通道,顺着锈蚀的铁梯下到地下层。这里更暗,只有高处几个透气孔漏下光线。地下层中央是那个储水池,直径约五米,深三米。池壁是水泥砌成,长满深色苔藓。海水正通过一条管道缓慢注入,水面泛着细微的波纹。
水质不算清澈,有海藻和浮游生物,但比水箱里的循环水好得多。沈明真测试了盐度——接近标准海水浓度。温度偏低,但可以接受。
她回到车库,拉开后座帆布帘。017号浮在水箱中,脸色疲惫,眼睛下有深深阴影。连续三天的颠簸和狭窄空间,加上肩伤未愈,他的状态明显在下降。
“下面有个池子,和海水相通。”沈明真说,“你能自己下去吗?还是需要我帮忙?”
“我自己可以。”017号说。他撑起身体,腕足搭上水箱边缘,动作比之前更迟缓吃力。沈明真看到他肩部敷料边缘有新鲜渗出的淡红色——伤口在颠簸中裂开了。
但她没有说破。她看着他缓慢挪出水箱,用腕足支撑身体落到地面,然后爬向检修通道入口。铁梯对他来说是挑战——腕足不适应这种规则的横杆。他试了几次,最后选择用两条腕足缠绕铁梯,身体悬垂,然后一点点向下挪。
沈明真跟着下去。地下层很暗,017号在池边停住,看着池中微漾的海水。光线从透气孔斜射入内,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“是海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有种沈明真从未听过的颤抖。
“是海的一部分。涨潮时会换水。”
017号没有立刻进入。他在池边站了十几秒,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另一个梦境。然后,他缓缓滑入水中。
水花很轻。他沉入池底,蜷缩身体,八条腕足摊开,像一朵在水中绽放的苍白的花。然后他浮起,仰面漂在水上,眼睛闭着,胸膛随着呼吸起伏。
沈明真站在池边看着。水面下,017号的身体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模糊,只有亚麻色的头发在水面散开,随着水流轻轻漂动。他保持那个姿势很久,像是在用整个身体感受水的温度、盐度、流动。
“怎么样?”她最终问。
017号睁开眼睛。地下层很暗,但沈明真看见他眼睛里映着水面反射的光,亮得惊人。
“咸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有味道。有……生命的味道。”
他沉下去,又浮起,一条腕足抬起,腕足尖端在空中停顿,然后轻轻触碰水面,荡开一圈涟漪。
“和实验室的水不一样。”他继续说,目光追随着那些扩散的波纹,“实验室的水是死的。这个是活的。它在动,在呼吸,在变化。”
沈明真在池边坐下,双腿悬在池沿外。地下层很凉,但水是温的——海水比空气温度高些。她看着017号在水中缓慢游动,腕足舒展,动作比在水箱中自如得多。
“你的伤口需要重新处理。”她说。
017号游到池边,背对她露出水面。沈明真小心揭开浸湿的敷料。伤口边缘红肿,有两针缝线崩开,渗出淡红色组织液。但没看到明显感染迹象。
“会有点疼。”她取出消毒液和新的缝合工具——离开研究所时带的医疗包还剩一些。
“嗯。”017号背脊绷紧,但没有动。
清理伤口,重新缝合,敷药,包扎。整个过程017号只发出一次压抑的闷哼。完成后,沈明真拍了拍他完好的那边肩膀。
“好了。尽量不要用这边发力。”
“谢谢。”017号转回身,棕褐色眼睛看着她,然后移向地下层深处,“这里……我们待多久?”
“两三天。你需要休整,我也要计划下一步。”沈明真看向上方的透气孔,估算着时间,“研究所最迟明天会发现异常。追踪需要时间,但不会太久。我们需要一个新计划。”
017号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在水中缓缓转身,腕足轻轻划动,带动身体漂向池中央。
“沈研究员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被找到,会怎样?”
问题直接,平静。沈明真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模糊的轮廓,回答同样直接:“你会被回收。我会被起诉,判刑,职业生涯结束,可能面临十年以上监禁。”
“因为救我。”
“因为我违反法律和职业道德,窃取研究所资产,潜逃。”
“我是资产。”
“在法律上,是。”
017号沉入水中,只露出眼睛以上部分。水面波动,光斑在他脸上晃动。很久,他说:“那你后悔吗?”
沈明真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水面,看着那些晃动的光,听着隐约的海浪声从通风管道传来。观测站在悬崖上,下方就是海。
“不后悔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层里显得清晰,“但我害怕。不是为我自己,是为你。我怕我做得不够,怕我选错路,怕我还是救不了你。”
017号浮出水面,游回池边。他在她面前停住,仰头看着她。昏暗光线中,他的脸显得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已经救了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清晰,“从你带我离开实验室那一刻,从我在月光下看见溪流那一刻,从我在晨光中醒来那一刻,我就已经被救了。即使现在结束,我也已经见过真实的天亮,听过真实的海浪,触碰过真实的流水。这比在实验室度过一生,多得多。”
沈明真感到喉咙发紧,眼眶发热。她别过头,深呼吸,将那股热意压下去。
“还没结束。”她声音有些哑,“我们还有路要走。”
“嗯。”017号说。他沉入水中,片刻后浮起,掌心托着什么东西——一片深绿色的海藻,边缘有细小的锯齿。“看,这是活的。”
沈明真接过海藻。叶片厚实,表面滑腻,在指尖留下咸湿的触感。确实,是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