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八点左右,他们进入山区。
道路变得崎岖,弯道增多,坡度起伏。沈明真开得很慢,小心避开路面上的碎石和坑洼。后座水箱里的水随着车辆转弯不断晃动,能听见017号调整姿势时带起的水声。
“还好吗?”沈明真第三次询问。这段山路比她预想的更难走。
“还好。”017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听起来还算平稳,“水在晃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我能控制身体。”
沈明真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被帆布遮住的后排。她知道他在硬撑——这样的颠簸对伤口不好,水箱空间也让他无法完全舒展身体。但她没有别的选择。必须在今天中午前穿过这片山区,到达预定海岸线。
车子转过一个急弯,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路段。路右侧是陡峭的山壁,左侧是深谷,谷底有条河,在晨光下泛着银光。
“沈研究员。”017号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能停一下吗?就一会儿。”
沈明真减速,看向四周。这段路前后没有弯道,视野相对开阔,能看见远处是否有来车。她将车靠边停下,拉起手刹,但没有熄火。
“怎么了?不舒服?”
“不是。”017号停顿了一下,“我听见了水声,很大的水声。和溪流不一样。”
沈明真侧耳倾听。确实,除了风声和引擎怠速声,还有隐约的、持续的轰鸣声从左侧深谷传来——那是河水奔流的声音,比溪流雄浑得多。
“是河。”她说,“在山谷下面。”
“我可以……看看吗?”
沈明真犹豫了。停车有风险,但这段路确实偏僻,几分钟应该不会有事。而且……
而且他想看。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大河的声音。
“……只能从车窗看,不能下车。”她说,解开安全带,转身拉开后排帆布帘一角。
水箱里,017号已经浮到水面,身体转向左侧车窗方向。沈明真将左侧车窗降下约十厘米,清晨山间的冷空气瞬间涌入,带着草木和河水的湿润气息。
017号的身体向前探了探,眼睛睁大看向窗外。
从他们所在的高度,能看见深谷底部那条宽阔的河流。河水湍急,在岩石间奔腾,激起白色浪花。晨光照在水面上,碎成无数跳跃的光点。水声轰鸣,在山谷间回荡,是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力量。
017号一动不动。他趴在箱沿,下巴抵着手臂,眼睛盯着那条奔流的河。他的表情沈明真从未见过——不是看溪流时的温柔沉浸,而是一种近乎震撼的专注。像是第一次意识到“水”可以拥有如此巨大的能量和体积。
“它要去哪里?”很久,他低声问,声音几乎被水声淹没。
“流向更低的地方,汇入更大的水系,最终到海。”
“一直流,不停歇。”
“对,一直流。”
“即使有岩石阻挡,即使要转弯,即使……”017号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寻找词汇,“即使很艰难,它也一直流。”
沈明真看着他的侧脸。晨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亚麻色的头发上,染上一层浅金色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。
“对。”她说,“一直流。”
017号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目光追随着河水的流向,看向它消失在远山后的方向。然后他转回头,眼睛看着她。
“我们也会一直流吗?”他问,“即使有阻挡,即使要转弯,即使很艰难。”
问题直接而简单,但沈明真感到心脏被轻轻握住了。她看着017号,看着这个昨天还在实验室水池里、今天却在山路上看大河奔流的生命。看着他眼睛里的光——不是期待,不是祈求,只是一种平静的询问。
“会。”她说,声音在河水轰鸣声中显得很轻,但很清晰,“我们会一直流,直到抵达该去的地方。”
017号点点头。他的嘴角弯起那个很小的弧度,但这次,笑意蔓延到了眼睛里,让那双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明亮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沈明真重新拉好帆布帘,升起车窗。她坐回驾驶座,系上安全带,挂挡起步。车子继续沿着山路前行,左侧深谷里,河水奔流的声音渐渐远去,但依然在空气中隐约回荡。
中午时分,他们在一个废弃的护林站停下休整。
护林站很小,只有一间破木屋和一个水泥砌的水池——原本可能是供护林员储水用的,现在已经干涸。但附近有山泉,沈明真用塑料管将泉水引到车上,给水箱补充了三分之一的水量,并更换了过滤芯。
017号的状态看起来还行。肩部伤口没有恶化,但长时间的颠簸和狭窄空间让他显得疲惫。沈明真帮他重新包扎伤口,喷洒保湿液。他的皮肤在空气中暴露几小时后明显干燥,腕足表面失去了水中的那种饱满光泽。
“很难受吗?”沈明真一边喷洒一边问。她能看见他腕足皮肤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纹,像干旱土地上的龟裂。
“有点紧。”017号如实说,动了动最干燥的那条腕足,“像穿着太小的衣服。”
“再坚持一下。今天晚上应该能到海边,到时候可以让你在海里待一会儿。”
“海里。”017号重复这个词,眼睛里闪过光亮。但随即,那光亮又暗淡下去,“但我不能长时间待在水下。我需要……浮上来呼吸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沈明真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苦涩。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缺陷,用这么直接的方式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继续喷洒,“但至少你可以在海里,在真正的海水里。可以漂浮,可以看海底,可以在浪里晃动。即使需要浮上来呼吸,那也是在海里呼吸,不是在实验室的水池里。”
017号看着她。阳光从木屋破损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照亮他眼中的神色变化——从苦涩,到思考,到最后,那点光重新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