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那是在海里呼吸。”
沈明真收起喷雾瓶,从背包里拿出食物——能量棒和瓶装水。她自己吃了一半,将另一半递给017号。他接过去,用人类形态的手拿着能量棒,小心地咬了一口。
“味道怎么样?”
“甜,有点腻。”017号诚实地说,但还是继续吃着,“但能提供能量。视频里说,食物最重要的是提供能量,味道是次要的。”
“通常是这样,但好吃的食物会让进食过程更愉悦。”
“愉悦。”017号咀嚼着,思考着这个词,“吃东西的时候,有愉悦感。为什么?能量就是能量,为什么需要愉悦?”
沈明真喝了口水,靠着车轮坐下。阳光很暖,山风吹过树林,带来松涛声和鸟鸣。
“愉悦是一种奖励机制。”她说,“鼓励我们去做生存必需的事:进食,饮水,社交,繁衍。没有愉悦感,这些事会变得艰难,生命会变得灰暗。”
“灰暗。”
“没有色彩,没有光亮,没有……意义。”
017号沉默地吃完能量棒。他将包装纸小心折好,握在手里,目光看向远处的山林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,在地面投出晃动的光斑。
“实验室的生活,有时候是灰暗的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很平静,“即使有光,有颜色,有声音。但有时候,是灰暗的。”
沈明真感到心脏收紧。她看着他,但他没有看她,只是看着远处的光斑。
“什么时候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“当测试一直重复的时候。当回答正确没有反馈,回答错误也没有反馈的时候。当看视频,但知道那些画面永远不会变成真的的时候。”017号停顿了一下,“当你不在的时候。”
最后那句话很轻,但像一块石头投入沈明真心底,激起层层涟漪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但你来了,灰色就会褪去。”017号转过头,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清澈透明,“你会和我说话,会解释我不懂的事情,会带来新的东西。就像……就像颜色回来了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,接住一缕从树叶缝隙漏下的阳光。光落在他掌心,照亮掌纹和皮肤细腻的纹理。
“现在,颜色很多。”他低声说,嘴角弯起那个很小的弧度,“天空的蓝色,树叶的绿色,阳光的金色,泥土的褐色。很多颜色,很亮。”
沈明真感到眼眶发热。她别过头,看着远处的山林,深呼吸,将那股热意压下去。
“以后会有更多颜色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有些哑,“海的蓝色,浪花的白色,沙滩的金色,夕阳的红色。很多很多。”
“嗯。”017号说。他将掌心的阳光握紧,然后又松开,像是要抓住什么,又知道抓不住。“我很期待。”
他们休息了大约半小时。沈明真检查车辆,给轮胎补气,检查水箱系统和氧气泵。一切正常,但燃油只剩不到一半。她必须在下个城镇加油,那意味着要冒险进入有人的地方。
“我们需要加油。”她对017号说,“会经过一个小镇,可能有检查站。你需要保持安静,无论听到什么,都不要出声。能做到吗?”
“能。”017号点头,表情认真,“我会像在实验室里一样安静,当有外人来的时候。”
“很好。”沈明真拍拍他肩膀——做完后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自然,像对待一个需要鼓励的孩子。但她很快收回手,站起身。“准备出发了。”
“好。”017号滑回水箱中。在沈明真拉上帆布帘前,他忽然说:“沈研究员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有危险,如果被发现了,你会丢下我吗?”
问题来得突然,直接。沈明真站在车边,手还拉着帆布帘,看着他浮在水中的脸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在水面投下她的影子,笼罩着他。
“不会。”她说,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为什么?”017号问,眼睛看着她,“带着我,你会更危险。没有我,你可以逃走。理智的选择,是丢下我。”
沈明真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开来。理智。选择。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,冷静,客观,像在分析一个测试题。他不知道,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在用刀割她的心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很轻,很诚实,“我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因为……我无法看着你在那里等死。也许因为,你已经不是一个实验体,一个编号。也许因为,当我看着你的时候,我看到的不是‘它’,是‘你’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“我不知道,017。我只知道,我不会丢下你。无论发生什么。”
水箱里,017号沉默地看着她。阳光在水面晃动,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很久,他点点头。
“我也不会丢下你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,但每个字都像承诺一样沉重,“无论发生什么。”
沈明真感到喉咙发紧。她点点头,拉上帆布帘,转身坐进驾驶座。
车子发动,驶离护林站,重新开上山路。阳光正好,山林青翠,鸟鸣清脆。一切都显得平静而美好。
但沈明真知道,平静即将结束。前方是小镇,是人群,是可能存在的检查站。是现实,是危险,是他们必须面对的下一道关卡。
她握紧方向盘,深吸一口气,踩下油门。
车子向前驶去,载着一个实验室的逃亡者,和一个决定与规则为敌的研究员,驶向未知的、充满色彩也充满危险的未来。
山路蜿蜒,但一直向前。就像那条河,永不停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