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里有声音。”他忽然说。
沈明真侧耳倾听。风声,虫鸣,还有很轻微的流水声。
“是小溪,从山上流下来的。”她继续包扎。
“小溪。”017号重复。他转过头,试图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“我可以看看吗?”
沈明真系好绷带,抬起头。017号正看着她,棕褐色眼睛里有一种克制的渴望。
“……只能几分钟。”她说。
017号眼睛亮了起来——那是一种沈明真从未见过的光,从他身体内部透出来的、鲜活的光。
她推着轮椅走出修车厂。水泥地面不平,轮椅颠簸,017号的腕足随着晃动轻轻拍打水槽边缘。但他不在意,身体前倾,眼睛睁大。
绕过残破的砖墙,月光下的溪流出现在眼前。
不宽,约两三米,水流平缓,在月光下泛着细碎银光。溪水潺潺,撞击石块发出清脆声响。岸边是卵石和荒草,草丛中虫鸣起伏。
017号一动不动。他坐在轮椅上,身体微微前倾,眼睛盯着溪流,盯着那些跳跃的光点,盯着水流永不停歇的奔涌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照亮他微微张开的嘴唇,和那双映着水光的眼睛。
很久,他低声说:“和录音里不一样。”
沈明真站在他身后,手搭在轮椅扶手上。夜风吹过,带来溪水湿润的气息。
“录音是固定的、重复的。”她说,“这个每时每刻都在变化。”
017号点点头,目光顺着溪流向下游移动,看向它消失的远方。“它去哪里?”
“汇入更大的河,然后汇入海。”
“海。”017号重复这个字。他沉默了。月光下,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柔和而脆弱。
“沈研究员。”
“嗯?”
“海会接纳我吗?”
问题直接,没有任何修饰。沈明真感到喉咙发紧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月光在他亚麻色头发上镀的银边,看着摊在水槽里的、那些属于深海的腕足。
“海接纳所有水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在溪流潺潺声中显得很轻,“雨水,河水,溪水,最终都会到海里。你是水生的,海是你的来处。”
“但不是设计中的归处。”017号说。他转过头,棕色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深,“设计中的归处是六千米下的深海。黑暗,高压,没有光。不是这样的溪流,月光,声音。”
沈明真走到他身边蹲下,让视线与他齐平。
“设计是人类的意图。”她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,“但存在本身不需要完全遵循意图。溪流没有意图要流向海,它只是流。你存在,你在这里,你在月光下看一条溪流——这就是全部。”
017号看着她。月光落进他眼睛里,碎成无数细小光点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点头。
“我存在。”他说,像是在确认,“我在月光下,看溪流。”
“对。”
他重新转回头看向溪流。这一次,他伸出手,手指修长,掌心向上悬在空中。
沈明真看到,他的腕足从水槽中缓缓抬起,最靠近溪流的那两条。腕足柔软尖端探出,悬在空气中微微颤抖。然后,它们慢慢地、试探性地伸向溪流方向。
在距离水面十几厘米处,他停住了。腕足悬在那里,感受空气中湿润的水汽。
“我可以碰吗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沈明真看向溪流。水很清,月光下能看到底部卵石。这条溪远离工业区,水质应该安全。
“……只能碰一下。”她说,“自然水体和实验室的净化水不一样,我不知道有没有寄生虫。”
“嗯。”017号小心翼翼地将一条腕足尖端轻轻探入溪水中。
水很凉。腕足尖端在触碰到水面瞬间轻微痉挛了一下。然后,它缓缓沉入,没入水面之下。水流过腕足表面,带来一种完全陌生的触感——有变化、有方向、有生命的流动。
017号闭上眼睛。身体静止,只有那条浸入水中的腕足随着水流轻轻摆动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照亮他专注的、仿佛在倾听什么的表情。
沈明真安静看着。水珠从腕足上滚落,落回溪流汇入奔涌的水中。月光在涟漪中破碎又聚合。017号脸上是纯粹的、沉浸的、仿佛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的神情。
这一刻,这个在实验室里被编号、被评估、被判定为“残次品”的生命,坐在破旧轮椅上,在凌晨月光下,用一条腕足触碰着一条无名溪流。
他存在。他在月光下。他触碰流水。
这就是全部。
过了一分钟左右,017号缓缓将腕足从水中抽出。水珠滴落,在月光下像一串细碎钻石。他睁开眼睛,里面有一种清澈明亮的光,像被溪水洗过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但清晰。
“不客气。”沈明真站起身。夜风很凉,她拉紧外套。“该回去了。你需要进水箱,我也要检查车辆。”
“好。”017号说。他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溪流,然后转回头。
回到车边,沈明真开始准备转移。
她从小溪打来几桶水,倒入便携式过滤器,去除悬浮物和大部分细菌。然后按比例加入浓缩盐和矿物质添加剂,搅拌溶解。水温很低,但短时间内无法加热。
“会有点凉。”她将调配好的溶液泵入水箱,水位上升到四分之三时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