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以。”017号说。他已从轮椅水槽中挪出,用腕足支撑身体站在水泥地面上。这是沈明真第一次在陆地上看到他完整姿态——上半身是人类青年,下半身是八条粗壮腕足,腕足底部有强韧吸盘,牢牢吸附地面。他站得很稳,但动作生疏。
“你能在陆地上移动?”沈明真有些惊讶。她知道章鱼兽人理论上具备短时间离水能力,但实际看到还是第一次。
“可以,但很费力。”017号说。他试着移动一条腕足,吸盘从地面剥离时发出轻微“啵”声。他挪动一步,身体有些摇晃,但很快稳住。“需要更多能量,皮肤会干得很快。在实验室,我很少这样。”
“那现在呢?能自己进水箱吗?”
“我试试。”017号看向打开的水箱顶盖。高度大约到他胸口。他用两条腕足搭上水箱边缘,吸盘吸附,其余腕足发力将身体向上牵引。动作笨拙但有效。上半身探入水箱,身体一翻,整个人滑入水中。
水花溅起。017号沉入水箱底部,然后浮起,头部露出水面。水箱对他来说还是狭小,无法完全伸展腕足,但比携行袋好太多。他长长舒了口气,将八条腕足摊开,在水中缓缓摆动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017号仰面浮在水上,闭上眼睛。“水是凉的,但很干净。有溪流的味道。”
沈明真检查了过滤系统和氧气泵。设备运转正常,指示灯稳定。她合上水箱顶盖,留了约十厘米缝隙供呼吸,然后用帆布帘将后排完全遮挡。
做完这些,她看了一眼时间:凌晨四点十七分。天还没亮,但东方天际开始泛出极淡的灰白。
“你休息一会儿。”她对水箱里的017号说,“我检查一下车,然后继续赶路。天亮前要离开这片区域。”
“好。”017号沉入水中,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。月光从修车厂破损屋顶漏下,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沈明真检查车辆状况,一切正常。她重新规划路线——原计划沿县级公路继续向东,但那条路会经过几个小镇,白天可能有检查站。她切换到备选路线:向北进入山区,虽然绕远但更隐蔽。
设定好导航,她将屏幕亮度调暗,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。
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从昨天到现在,她几乎没有合眼。神经一直紧绷,每一个决定都像走在悬崖边缘。但现在,暂时安全了。
她允许自己休息十分钟。
意识开始模糊。她听见溪流声,风声,虫鸣。听见水箱里细微水声,氧气泵低沉的嗡鸣。听见017号平缓的呼吸声。
然后她睡着了。
沈明真醒来时,晨光已经透过修车厂破损的屋顶洒进来。
她猛地坐直身体,心脏狂跳。看了一眼时间:清晨五点四十三分。她睡了超过一个小时。
“该死。”她低声咒骂,迅速检查周围。修车厂外,天色渐亮,能看见远处田野轮廓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。没有车辆经过,没有人声。
她转身拉开帆布帘。水箱里,017号浮在水面,仰面看着从屋顶破洞漏下的天光。眼睛睁得很大,棕褐色虹膜里映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。
“你醒了。”他听到动静转过头。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,肩部敷料没有渗血。“天亮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种沈明真难以完全形容的东西——不是简单的陈述,而是带着一种新鲜的、近乎敬畏的语气。他说的“天亮了”三个字,和实验室里报告时间时的语调完全不同,每个音节都浸透着真实的体验。
“嗯。”沈明真说。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晨曦很美,云层被染上金边,天空从深蓝渐变成温柔的淡金色。光从破洞漏下,在水面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光柱,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。
“这是日出。”她说。
“日出。”017号重复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每天都有吗?”
“每天都有,只要没有乌云遮挡。”
“研究所的模拟窗也会播放日出画面。”
“但和这个不一样,对吧?”
“不一样。”017号说。他伸出一条腕足,腕足尖端探出水面,轻轻触碰那道晃动的光柱。光落在腕足上,照亮那些细小的吸盘和皮肤细腻的纹路。“模拟的光很平滑,这个有纹理。模拟的光是均匀的,这个在跳动。”
他翻转腕足,让光落在腕足内侧。那里皮肤更薄,能看见下面细微的血管。光透过皮肤,泛起温暖的粉红色。
“很暖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发现了什么惊人的秘密。
沈明真看着这一幕。看着这个在晨光中触碰阳光的生命,看着他脸上那种纯粹的、近乎虔诚的神情。她的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我们该走了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比计划中柔软,“白天在路上不安全。”
“好。”017号收回腕足,沉入水中。但在沈明真拉上帆布帘前,他说:“谢谢让我看见这个。”
沈明真动作顿了顿。“不客气。”
她拉好帘子,坐回驾驶座,发动汽车。引擎声在清晨寂静中响起,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鸟。鸟扑棱棱飞起,掠过渐亮的天空。
后座传来017号的声音,隔着帆布帘和水,有些模糊:“那是什么声音?”
“鸟。被车声惊飞了。”
“鸟。”017号重复。然后他问:“它们能飞到多高?”
“看种类。有些能飞到几千米。”
“那它们害怕掉下来吗?”
沈明真挂挡,将车缓缓驶出修车厂。晨光迎面而来,刺得她眯起眼睛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诚实地说,“也许怕,也许不怕。但它们依然在飞。”
车驶上公路,向东而去。身后,修车厂在晨光中逐渐缩小,最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。
前方的路还很长。天已经完全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