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二十七分,她回到研究所附近。没有进车库,而是将车停在两个街区外的一条小巷里。那里没有监控,路灯坏了,黑暗笼罩。
她背上背包,里面已经换回了研究所制服。步行回去。夜晚的街道空无一人,她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。风吹过,落叶在地面翻滚,发出沙沙声响。
她从通风管道原路返回。爬行,灰尘,铁锈味。回到更衣室,她用湿毛巾仔细擦掉脸上和手上的污迹,换回制服,将运动装塞进储物柜最深处。然后她走向B-7区。
监控室的屏幕依然亮着。老陈趴在控制台上,睡着了,轻微的鼾声在寂静中响起。爵士乐还在播放,音量调得很低。
沈明真刷卡进入B-7区。走廊的夜灯苍白,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她走到017号单元门前,停下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她刷卡,门滑开。
017号没有睡。他浮在水面,看到她,眼睛在黑暗中亮起。他已经准备好了——没有带任何东西,也不可能带任何东西。他只存在,只在这里,只在这个身体里。
沈明真关上门,再次打开信号屏蔽器。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特制的、防水的大型携行袋。袋口有弹性收口,内部衬着柔软的海绵,底部有引流孔。袋子旁边还放着一个可折叠的平板推车,是她提前藏在清洁间的。
“进去。”她低声说,拉开袋口。
017号看着她,然后点头。他沉入水中,然后浮起,小心地、缓慢地将身体滑入袋中。他的上半身先进入,然后八条腕足一条条收拢,蜷缩在袋内。空间很紧,但他调整姿势,最后只有头部露在袋口外。
沈明真收紧袋口的弹性绳,留出足够的空间供他呼吸。她将引流管接到袋底的接口,另一端放进水池——这样袋内的水可以缓慢循环,不会在运输过程中完全静止。
“会很难受。”她看着他,声音很轻,“空间狭窄,缺水,晃动。你能坚持多久?”
“多久都可以。”017号说。他的脸在袋口,棕褐色的眼睛看着她,清澈,坚定。“只要是你带我走。”
沈明真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。很疼,很紧,但也让她清醒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她展开平板推车,调整到合适高度,然后将携行袋小心地挪到推车上。017号的体重约七十公斤,加上水和袋子本身,超过一百公斤。靠她一个人搬运几乎不可能,但有了推车就可行。她用束带将袋子牢牢固定在推车上。
她推着车,走出单元,进入走廊。信号屏蔽器的范围覆盖她周围,监控画面依然是循环录像。但屏蔽器只能干扰无线信号,走廊里的运动传感器是红外感应,无法屏蔽。她必须快。
她推着车快步走向货运电梯。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,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货运电梯需要特殊权限。她刷了自己的最高权限卡——那是她作为B区负责人才有的,平时很少用。电梯门开了,她推车进去,按下B1层。
电梯下行。金属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嗡鸣,和他们交错的呼吸声。沈明真低头看向袋子。017号的眼睛睁着,看着她,棕褐色的,在电梯顶灯下泛着温柔的光。
“害怕吗?”她低声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017号诚实地说,“但更多的是……期待。”
电梯到达B1。门开,外面是地下货运通道。这里连接着研究所的物资进出入口,深夜通常无人。但她依然小心,推着车,沿着墙边的阴影快速前进。
通道尽头是装卸区。一扇厚重的金属门,旁边是门卫室。但今晚值班的门卫老刘,此刻应该在打盹——沈明真提前在他的茶里放了微量助眠剂,无害,但能让他睡得很沉。
她刷卡,门开了。她推车出去,夜风扑面而来,冰冷,新鲜,带着自由的味道。
外面是装卸平台,再往前是研究所的后巷。她的车停在巷口,距离约五十米。
最后的五十米。
她推着车,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。夜晚很静,声音显得格外清晰。她的心跳在耳边擂鼓,每一次都敲击着耳膜。
二十米。十米。五米。
她到达车旁。打开后车门——她提前拆掉了后座,清空了所有东西。但携行袋太大,需要两人才能抬上车。她一个人做不到。
沈明真咬了咬牙。她解开束带,对袋内的017号说:“我需要你自己挪进去。很困难,但必须做。你能行吗?”
017号点头。他用力扭动身体,腕足从袋口伸出,抓住车座边缘,一点点将自己的身体拖向车内。水从引流管漏出,浸湿了车座和车厢地面。他的动作笨拙而吃力,肩部的伤口可能被撕裂了,但他没有出声,只是用尽全力,一点一点,将自己挪进了车厢。
终于,他完全进入车内。沈明真迅速将平板推车折叠,塞进后备箱,然后坐进驾驶座。点火,发动机启动。她看了一眼后视镜——017号的脸在袋口,眼睛看着她,在黑暗的车厢里,亮得像两颗星。
“我们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017号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她挂挡,踩油门。车驶出小巷,汇入凌晨空旷的街道。
路灯的光透过车窗,一道道划过她的脸,划过他的眼睛。城市在沉睡,建筑物沉默地耸立,窗户大多是黑的,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,像不眠的眼睛。
她开得很稳,速度保持在限速内。手不再抖了,心跳平稳下来。一切都已成定局,没有回头路了。
她看向后视镜。017号正侧着脸,看向车窗外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棕褐色的虹膜映着流动的光。他在看掠过的路灯,看沉睡的店铺,看空荡的街道,看他从未真正见过的、外面的世界。
“这就是外面。”沈明真低声说,像是在告诉他,也像是在告诉自己。
“嗯。”017号说。他的声音里有种细微的、克制的颤抖,像被风吹动的水面。“和视频里……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视频是静止的。这个是……流动的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寻找词汇,“活的。世界是活的。”
沈明真感到眼眶一热。她眨眨眼,将那股热意逼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