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,是活的。”她说。
车继续行驶。穿过城区,驶上环城高速。道路变宽,车辆更少,速度可以加快。她看了一眼时间: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距离研究所约二十公里,已经离开核心监控区。但追踪芯片的小白鼠还在017号的单元里,系统暂时不会报警。她有大概十八小时。
十八小时后,他们会发现异常。会追踪。会追捕。
但她已经不在乎了。
她看向后视镜。017号依然在看窗外,看飞驰而过的夜景,看远处城市边缘稀疏的灯火,看深紫色的、没有星星的夜空。
“沈研究员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很稳,像深夜的海浪,温柔而有力。
沈明真握紧方向盘。她的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看向前方的路。
路很长,很黑,但在车灯的光束里,清晰可见。
她踩下油门,加速,驶向黑暗,驶向未知,驶向那个有海的、遥远的方向。
车窗外,城市在后退,在缩小,在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。前方,是更广阔的黑夜,是还未到来的黎明,是一条没有地图、没有导航、只有她和他的路。
后座上,017号闭上眼睛。他的脸在袋口,亚麻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。他的嘴角弯着,那个笨拙的、生疏的、但真实的微笑,在流动的光影里,安静地绽放。
车在夜色中行驶。引擎声低沉,轮胎摩擦路面,风声在窗外呼啸。
他们走了。离开水池,离开编号,离开评估表,离开那些决定生死的数字。
走向海。走向自由。走向那个,存在不需要理由的未来。
凌晨两点四十三分,沈明真将车开下高速,驶入一条县级公路。柏油路面出现裂纹和坑洼,车身的颠簸透过座椅传来。后座上,携行袋里的017号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“很颠簸?”沈明真看向后视镜。袋口,017号的脸在黑暗车厢里有些模糊,眉头紧锁。
“水在晃。”他的声音听起来吃力,“袋子里的水撞击身体,没有规律。”
沈明真放慢车速。路面状况比她预想的更糟,这辆旧面包车的避震系统在持续颠簸下发出吱呀声响。她看了眼导航——距离第一个休息点还有二十七公里。以当前速度,至少需要四十分钟。
“再坚持一下。”她说,声音在封闭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到了地方就能把你放进水箱,空间会大很多。”
“嗯。”017号应了一声。沉默片刻,他问:“我们现在在哪儿?”
“离开城市了,在往东走。”沈明真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。路两侧是收割后的稻田,在夜色中向远方延伸,偶尔有零星的农房,窗户一片漆黑。“天快亮了。”
“天亮。”017号重复这个词。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轻微的颤抖,不是恐惧,更像是某种被压抑的激动。“我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天亮。”
沈明真握紧方向盘,没有接话。车子继续行驶,每一次颠簸都让后座传来水花晃动的声响。
凌晨三点二十一分,他们到达第一个休息点——公路边一处废弃的修车厂,被半人高的荒草包围。沈明真提前勘察过这里:远离村镇,有破损的屋顶能提供遮蔽,附近有条从山上流下的小溪。
她将车开进修车厂残破的水泥棚下,熄火。发动机轰鸣消失后,夜晚的寂静瞬间涌来:风声,虫鸣,远处隐约的犬吠。
沈明真打开车内灯,转身看向后座。017号脸色比之前更苍白,嘴唇有些发干。携行袋底部的水已漏掉大半,只剩浅浅一层。他裸露在袋口外的肩膀和胸口皮肤干燥,有细小的皮屑翘起。
“你需要补水。”沈明真说。她下车绕到后座,拉开车门。夜风灌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
017号深深吸了一口气,眼睛睁大。“这是外面的空气。”
“对,有植物、泥土、夜晚的味道。”沈明真解开袋口弹性绳,小心地将袋子拉低。她取出便携式喷雾瓶——里面是用生理盐水和保湿剂调配的溶液,能模拟海水离子浓度并提供保湿。
细密的水雾落在017号肩膀、胸口、背部。他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,随即放松。干燥的皮肤在水雾滋润下逐渐恢复光泽。
“伤口怎么样?”沈明真喷洒到他肩部时放轻动作。
“可以忍受。”017号睁开眼睛看着她,“你缝得很整齐。”
沈明真愣了一下,意识到他在模仿她平时评价测试表现时的语气。她低下头继续喷洒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喷洒完毕,沈明真从后备箱拿出特制折叠轮椅——座位部分是个浅水槽,有排水孔。她展开轮椅推到车边。
“能自己挪到轮椅上吗?”
“我可以。”017号用手肘撑起上半身,腕足从袋中伸出抓住轮椅扶手。动作有些笨拙——在狭小空间里蜷缩太久,肌肉僵硬,伤口也限制了发力。但他很坚持,一点一点将自己拖出携行袋,滑入轮椅水槽中。
水槽很浅,只够浸没他下半身一部分,但至少能舒展身体。017号将八条腕足摊开,长长舒了口气。水珠从腕足滴落,在水槽底部发出轻微嘀嗒声。
沈明真蹲下身检查他肩部伤口。敷料已被水浸湿,她小心揭开。缝合处有些红肿,但没有开裂或感染迹象。她消毒、涂药、换上新的防水敷料。
整个过程,017号安静坐着,只有触碰到伤口时身体会轻微紧绷。他的目光越过她肩膀,看向修车厂外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