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早上好。”沈明真说。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两节纽扣电池。“给你的。”
017号游过来,腕足小心地接过电池。他看着那两节小小的银色圆柱体,然后抬头看她,眼睛微微睁大。
“录音机的电池。”沈明真说,“换上就能再听了。”
017号低下头,看着掌心的电池。很久,他说: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沈明真顿了顿,“今天……想听海浪声吗?”
“想。”017号说。他游到平台边,拿起那个小小的录音机,用腕足灵巧地打开后盖,取出旧电池,装上新电池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专注,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装好后,他按下播放键。
海浪声响起。哗啦——哗啦——,单调而重复,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。海鸥的叫声遥远而模糊。
017号闭上眼睛,腕足轻轻环着录音机,贴在耳边。他保持着那个姿势,听着,一动不动。
沈明真坐在池边,看着他。水波在他周围轻轻晃动,顶灯的光碎在水面上,又反射进他闭着的眼睛里。他的睫毛很长,湿漉漉的,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
海浪声持续。哗啦——哗啦——
三十分钟后,录音自动停止。017号睁开眼睛,棕褐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、湿润的水光。
“海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真想看看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耳语。
沈明真没有回答。她看着他,看着这个在六米水池里听着三十秒循环海浪声的生命。看着他亚麻色的头发,棕褐色的眼睛,和那八条属于深海的、却被困在浅水里的腕足。
然后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,摊开在空气中。
017号看着她,棕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。然后他明白了。他伸出腕足,柔软的尖端轻轻落在她的掌心,然后卷起,松松地环住她的手腕。
吸盘的力量很轻,只带来温暖的附着感。他的皮肤是微凉的,但吸盘内壁是温热的。
“017。”沈明真开口,声音平稳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清晰,“你信任我吗?”
017号的眼睛微微睁大。他看着她,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信任。”
“即使我可能会做很危险的事?即使可能会让你疼痛,让你害怕,让你陷入比现在更糟的处境?”
017号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腕足在她手腕上轻轻收紧了一瞬,又放松。
“你救过我。”他最终说,“停电那晚,你来找我。黑暗里,你握住我的手。你让我不怕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睛看着她,清澈,明亮,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我相信你,沈研究员。一直相信。”
沈明真感到自己的喉咙发紧,眼眶发热。她闭上眼睛,深呼吸,再睁开时,眼里没有任何水光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她收回手,腕足从她手腕滑落,带起一点微凉的水痕。“那记住今天的话。记住你相信我。”
“我会记住。”017号说。他看着她,然后问:“会发生什么吗?”
“可能会。”沈明真站起身,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,笼罩着他仰起的脸。“但无论发生什么,记住,我在为你争取活下去的机会。真正的活下去,不是在池子里,是在有海的地方。”
017号的眼睛亮了起来。那是一种沈明真从未见过的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被点燃了。
“海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对,海。”沈明真说。她转过身,走向门口。在刷卡离开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017号还浮在水面,看着她。他的嘴角弯着,不再是那个很小的弧度,而是一个真正的、完整的微笑。笨拙,生疏,但确实是微笑。
“我等你。”他说。
沈明真点点头,然后转身离开。
门关闭。她站在走廊里,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,仰起头,看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手在颤抖。但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,像暴风雨前凝固的空气。
决定了。没有退路了。
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那里还残留着腕足的触感,微凉,柔软,有细小的吸盘印记。
她握紧拳头,然后松开。
11月22日。距离11月25日,还有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