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沈明真梦见了水。
不是水池的水,是海。深蓝色的,无边无际的海。她在海里下沉,一直下沉。光线越来越暗,压力越来越大,胸口发紧,无法呼吸。她想浮上去,但身体很重,一直在下沉。
然后她看见了017号。他在她下方,也在下沉。但他的表情很平静,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。亚麻色的头发在水中飘散,像某种柔软的水草。他的腕足无力地摊开,随着水流缓缓摆动。
她伸手想抓住他,但抓不住。水阻太大了,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。他继续下沉,消失在深海的黑暗里。
她张开嘴想喊,海水涌入喉咙,咸,苦,窒息——
沈明真猛地坐起身,剧烈咳嗽。房间里一片漆黑,只有电子钟的红色数字显示着时间:03:18。
她浑身是汗,睡衣黏在背上。喉咙发干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直到呼吸平稳,直到冷汗变冷。然后她掀开被子,赤脚走到书桌前,打开台灯。
灯光刺眼。她眯起眼睛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,拿出那本塑料绘本。她翻开,找到有海豚的那一页。海豚在蓝色的波浪里跳跃,太阳在天上微笑。
她盯着那页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合上书,把它紧紧抱在胸前。
她的肩膀开始颤抖。很轻微,很克制,但确实在颤抖。她咬住下唇,用力,直到尝到血腥味。
疼痛让她停止颤抖。她松开嘴唇,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
然后她放下书,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,显示着深蓝前沿的登录界面。她输入账号密码,进入内部系统,点开监控模块。
B-7区,017号单元,实时画面。
画面里,017号浮在水面,仰面躺着,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他没有睡。他一动不动,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沈明真将画面放大。她能看见他棕褐色的眼睛,睁得很大,很空。他在看什么?天花板?灯光?还是更远的地方?
她看了很久。直到画面里的017号缓缓沉入水中,消失在水面之下。水面恢复平静,只有水循环系统带起的细微涟漪。
她关掉监控,打开一个新的文档。标题:《关于编号017个体认知价值的补充说明》。
她开始打字。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,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她列举了017号所有的认知测试数据,他的学习曲线,他的问题解决能力,他的抽象思维能力,他的情感模仿和共情表现。她引用文献,对比同类实验体,论证这种“非预期高级认知发展”的研究价值。她提出至少三个后续研究方向,预估潜在的学术产出和应用可能。
她写了四千字。检查,修改,润色。然后她点击发送,收件人选择了陈教授、王主任,和研究所的学术伦理委员会。
发送成功。系统显示:邮件已送达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电脑散热风扇的嗡鸣是唯一的声响。
她知道这没有用。但她必须做。这是她作为研究员,能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第二天早上,沈明真在办公区遇到了陈教授。老教授看起来疲惫,眼下的皱纹比平时更深。
“邮件我看了。”陈教授低声说,递给她一杯在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,“写得很好,很扎实。但……”
“但没用。”沈明真接过咖啡,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。
陈教授沉默了片刻。“王主任昨晚就回复了。他说,你的热情值得肯定,但研究方向必须与项目战略一致。017的数据会归档保存,未来如果有相关研究,可以作为参考资料。但保留活体……不可能。”
沈明真握紧了纸杯。咖啡的温度很烫,但她感觉不到。
“伦理委员会呢?”
“那边我也问了。回复是,现有的伦理框架主要关注实验过程的合规性,和实验体的福利保障。但‘福利’不包括无限期延长无效益个体的生命。他们的原话是:’资源的有限性决定了我们必须做出困难但必要的选择。’”
沈明真喝了一口咖啡。很苦,没有加糖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,声音平稳。
陈教授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“明真,我知道你很难接受。但有时候,我们必须接受系统的决定,即使我们不认同。这是成年人的世界,是现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明真说。她放下咖啡杯,纸杯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形水渍。“谢谢您,陈教授。”
她转身准备离开。陈教授在她身后说:“明真。”
她回头。
老教授看着她,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。“别做傻事。”
沈明真感到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很短暂,几乎无法察觉。然后她点了点头,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、职业化的微笑。
“我不会的。”她说,然后转身离开。
她的脚步很稳,穿过办公区,走向电梯。同事们的交谈声、键盘敲击声、电话铃声在身后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。她没有回头。
电梯下行,到达B-7区。她刷卡进入,走向017号的单元。
他浮在水面,背对着门。听到声音,他没有立刻转身,直到沈明真在池边蹲下,他才缓缓转过来。
他的眼睛下有更深的阴影,皮肤看起来有些苍白。但他看着她,棕褐色的眼睛里依然有光。
“早上好,沈研究员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