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真开始收集信息。
她做得很小心,很专业,像一个真正的科研人员在为课题做准备。她调阅了研究所过去三年所有“回收程序”的档案,不是看内容,而是看流程。看他们如何安排时间,如何调配人员,如何准备器材,如何处理后续。
她注意到几个固定模式:回收通常安排在周二或周四的上午,那时大部分研究员都在开会或处理数据,B区人最少。安保人员会提前半小时清场,只留下执行小组和实验体的直接指导员。回收结束后,目标单元会封闭四十八小时进行彻底清洁和消毒,然后工程部会来检查设备,为下一位“住户”做准备。
她记下了这些细节。用脑子记,不在任何地方留下文字。
她开始留意研究所的安保轮班表。每天下午四点,安保部会在内部系统发布次日的排班。她装作无意地浏览,记住那些名字和时间。老陈通常值夜班,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。他年纪大了,后半夜容易打盹。年轻的那个小李很认真,但经验不足,容易被突发状况分散注意力。
她观察监控盲区。B-7区有十七个固定摄像头,覆盖所有公共区域和大部分单元观察窗。但有几个地方是死角:通往备用设备间的走廊转角,清洁工具存放柜后方,以及——最重要的——017号单元内侧,靠近水池过滤器的位置。那里有一块大约一米宽的区域,从任何摄像头都只能看到水池边缘,看不到水面以下。
她测量了那个区域。在017号配合下,她以“检查过滤器性能”为由,让他沉入那个位置,然后她从不同角度观察。确实,从观察窗只能看到他模糊的影子,无法分辨具体在做什么。
“这里的水流比较强。”017号浮出水面,水珠从他头发上滚落,“不舒服。”
“这是系统设计的死角,水流会在这里形成涡旋。”沈明真记录着数据,声音平稳,“不过对你没有实际伤害,只是体感不佳。”
“为什么要有死角?”
“任何系统都有不完美之处。完全覆盖的成本太高。”
017号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块区域。水波在他周围荡漾,顶灯的光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。
“就像法律。”他忽然说。
沈明真抬起头。
“法律,也有死角。”017号继续说,他的目光从水池移向她,“不能覆盖所有情况。有些人,有些事,在死角里。”
沈明真感到喉咙发紧。她低头继续记录,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是的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很轻,“就像任何系统一样。”
她开始接触黑市。
不是直接接触,那太危险。她通过加密网络,使用多层跳转,找到一个看起来信誉不错的中间人。对方的头像是一片空白,名字是一串随机字符,简介只有一句话:提供特殊物流解决方案。
她用匿名账号发送信息:“需要运输大型活体水产,体积约2.5x1.5x1米,需保持水体循环。目的地沿海,距离约三百公里。预算有限,要求绝对低调。”
等了两个小时,回复来了:“可提供改装面包车,后排座椅拆除,加装定制水箱,简易过滤和供氧系统。交车时预付50%,抵达目的地后付清余款。不接受现金,只收加密币。价格:0.8 BTC。”
沈明真计算了一下。0.8比特币,按当前汇率约合四万人民币。她工作了七年,每月薪水扣除房租和生活开销,加上母亲留下的那点钱,积蓄有六十万左右。这笔开销虽然不小,但还在承受范围内。更大的问题是加密币交易需要时间学习,她不懂那些。
“可以用其他方式吗?”她问。
“风险自担。建议按规矩来。”
她关闭聊天窗口,开始研究如何购买比特币。看教程,注册交易所,身份验证,银行转账。每一步都让她神经紧绷,生怕在某个环节留下痕迹。但三天后,她成功了。她的匿名钱包里有了0.85个比特币,多出来的0.05是备用。
她重新联系中间人:“可以。何时何地交车?”
“11月24日晚11点,西郊废弃物流园C区第七仓库。车牌尾号348。钥匙在左前轮挡泥板内侧。交车后开始计时,十二小时内抵达目的地并确认,付尾款。超时或失联,车辆会启动自锁,并通报位置。”
“通报给谁?”
“这不重要。你只需要知道,按约定行事对双方都有利。”
沈明真盯着那句话。自锁。通报位置。这意味着如果她在计划时间内没有抵达目的地,或者试图甩掉监控,车会自动锁死,位置会被发送给某个或某些“相关方”。可能是黑市自己,也可能是更糟的人。
但她没有选择。
“明白。”她回复。
“祝运输顺利。”对方说,然后头像灰了。
她退出加密网络,清除浏览记录,关掉电脑。房间里很安静,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平稳,但有点快。
11月24日晚11点。那是在销毁指令执行前的最后一个夜晚。
时间在流逝。像沙漏里的沙,无声,但不可阻挡。
11月21日,沈明真接到了正式通知。纸质文件,需要她签字确认。文件详细列出了017号“回收程序”的具体安排:时间、地点、人员、步骤。最后一页是免责声明和保密协议。
她坐在办公桌前,手里握着笔,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。
赵峰从旁边探过头来,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,低声说:“真到这一天了,哈。”
沈明真没有回应。她盯着自己的名字需要出现的位置。沈明真。三个字。签下去,就是确认,就是同意,就是参与。
“说真的,明真,”赵峰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要是不舒服,我可以替你。反正就是去站一会儿,看着注射完成,然后签字。程序性的。”
沈明真放下笔。笔杆落在桌面上,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“这是我的工作。”她说,声音平稳。
“我知道是你的工作,但……”赵峰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摇摇头,“算了,当我没说。不过你最近脸色真的不好,多休息休息。”
沈明真重新拿起笔。这次她没有犹豫,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字迹工整,笔画清晰,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。
她把文件放进扫描仪,上传系统,原件归档。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分钟。
做完这些,她起身,走向B-7区。她的脚步很稳,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有规律地回响。
017号正在看书。那本防水的百科全书,翻到了星空的那一页。他浮在水池边,一条腕足轻轻搭在书页上,防止它合拢。听到声音,他抬起头。
“沈研究员。”他说,嘴角弯起那个很小的弧度。
“在看什么?”沈明真在池边蹲下,视线与他齐平。
“星星。”017号用腕足指了指书页,“你说它们离我们很远。那它们看见的我们,也是很小很小的光点吗?”
“如果它们有眼睛,能看见的话。”
“它们有眼睛吗?”
“应该没有。星星是恒星,是燃烧的气体球,没有生命。”
“那为什么我们要看它们?”
沈明真停顿了一下。水波轻轻拍打池壁,发出细微的哗啦声。
“因为它们存在。”她最终说,“因为看它们的时候,我们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,和宇宙的广阔。这会让我们思考,存在是什么,时间是什么,我们是谁。”
017号静静地听着。他的目光从书页移向她,棕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。
“你想过吗?”他问,“你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