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过。很多次。”
“有答案吗?”
“有时候有,有时候没有。”沈明真说,“有时候我觉得我是沈明真,一个研究员,一个女儿,一个在这个城市里生活和工作的人。有时候我觉得我只是一堆细胞的集合,遵循着物理和化学规律。有时候我觉得我什么都不是,只是一个偶然。”
“偶然。”017号重复这个词。他低下头,腕足轻轻抚过书页上那些白色光点,“那我呢?我是偶然吗?”
“你是被设计出来的。”
“被设计,就不是偶然吗?”
沈明真感到自己的呼吸停顿了一瞬。很短暂,几乎无法察觉。
“设计需要意图,偶然不需要。”她说。
“意图。”017号思考着这个词,“设计我的人的意图,是让我在深海工作。但我的身体不让我去深海。那这个意图,实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还是被设计出来的吗?还是一个失败的意图?”
水循环系统的嗡鸣在安静中格外清晰。沈明真看着他,看着这个被困在六米水池里、问着关于存在和意图的问题的生命。
“你是存在的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很轻,“意图成不成功,都不影响存在这个事实。你存在,你在这里,你呼吸,你思考,你问我问题。这就是全部。”
017号沉默了很久。他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,看着那张属于人类又非人类的脸,看着那亚麻色的头发和棕褐色的眼睛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她。
“如果我不存在了,”他问,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你会记得我吗?”
沈明真感到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。很重,很痛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在胸口。
“会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。
“那就好。”017号说。他合上书,腕足轻轻将书推到平台边缘,靠近沈明真的位置。“存在过,被记得,就还有一点……痕迹。像星星,即使熄灭了,光还在宇宙里走。也许很久以后,会被谁看见。”
沈明真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指尖触碰那本防水书的封面。塑料表面光滑,微凉。
“沈研究员。”017号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“嗯?”
“回收,是什么意思?”
问题来得太突然,太直接。沈明真感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。她看着017号,他正平静地看着她,棕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纯粹的、等待答案的专注。
“你从哪里听到这个词的?”她听见自己问,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广播。前几天,晚上。值班的人在走廊说话,我听见了。”017号说,“他们说‘017的回收程序定在25号’,‘沈研究员签字了’。回收,是什么意思?”
沈明真感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她握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疼痛让她清醒。
“回收,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是指当一个实验体的功能无法达到设计目标,或存在不可控风险时,研究所会终止其生命,并回收其生物组织用于进一步研究。这是一种标准程序,为了资源的合理利用,和风险控制。”
她说完了。每个字都是事实,都是她在培训中学到的标准解释。冷静,理性,专业。
017号安静地听着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。只是平静地听着,像在听一段关于天气系统的讲解。
“所以,我要被回收了。”他说。
“是的。”
“因为我的功能不达标。因为我不能深潜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还因为,我太聪明了。太像人。这是风险。”
沈明真感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很紧,很痛。她张开嘴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017号点点头说。水波在他周围荡漾,顶灯的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色。“谢谢告诉我。”
“你不害怕吗?”她哽咽着问。
017号想了想。他思考时,眉头会微微蹙起,形成一个很浅的川字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诚实地说,“就像我不知道死是什么感觉。也许就像睡着,不再醒来。我有时候会想,那和镇静剂睡眠有什么区别。但你们人类好像很怕它,怕到会哭,会发抖,会做很多……不理性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伸出手,按着沈明真的肩膀,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但如果你在,也许就不那么可怕。”他说,“你是对的,你告诉我了,让我能准备好。这比突然发生要好。我讨厌突然的东西。突然的声响,突然的强光,突然的改变。我喜欢有准备。”
沈明真摇头,泪水飞散。“不对,不该是这样的……你不该只是‘准备好’,你应该反抗,应该愤怒,应该问我凭什么——”
“凭什么?”017号重复这个词,他歪了歪头,像一只困惑的鸟,“凭你们创造了我。凭你们给了我生命,也给了我不完整的鳃。凭你们决定什么是有用,什么是没用。这些规则,从一开始就在那里,像水池的墙壁。鱼不会问水凭什么包围它,水就在那里。”
“可你不是鱼!”沈明真抓住他的手腕,她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,“你会思考,会学习,会问问题,会给我写字——鱼不会做这些!”
“那我又是什么?”017号问,他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沈明真听出了一丝裂缝,一种深埋的、从未显露的困惑,“不是鱼,不是人类。是什么?”
沈明真答不上来。她只是抓着他的手腕,泪水模糊了视线,也模糊了他的脸。
“你是017号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嘶哑,“你是……你。”
017号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很慢地,他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足够了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,游向水池中央。他的动作很慢,腕足在水中划出平缓的波浪。他游到那个监控死角的位置,沉下去,消失在水面之下。
沈明真坐在池边,一动不动。水循环系统的嗡鸣在耳边持续,但她听不见。她只看见水面,平静的,深蓝的,没有一丝涟漪的水面。
她坐了多久?一分钟?五分钟?十分钟?
然后她站起身,转身离开。她的脚步很稳,很平缓,像平时每一次离开一样。
但在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,回头。
水面依然平静。017号没有浮上来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她转身,刷卡,离开。
气密门在身后关闭,将那个安静的水池,和沉在水底的生命,关在门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