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好。”017号说。他又轻轻拍了两下，然后收回腕足。但他没有抽回被她握着的那条腕足，只是任由她握着，用那种冰凉、柔软的方式安慰她。

他们就这样待在黑暗里，待在水池边，待在这个只有水声和呼吸声的空间里。直到走廊传来脚步声，直到赵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：“明真？你在里面吗？电源恢复了，017那边怎么样？”

沈明真睁开眼睛。她松开手，017号的腕足缓缓滑回水中。

“我在这里。”她扬声说，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，“017没事。单元独立供电故障，需要检修。”

“好，我通知工程部。”赵峰的脚步声远了。

通讯器的光束依然亮着。沈明真低头，看见自己掌心有浅浅的、粉红色的吸盘印记。那些印记正在迅速褪去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她抬起头，看向017号。他已经退后了一些，浮在水中央，看着她。灯光还没有恢复，但主电源的备用线路似乎接入了，天花板的应急灯闪了闪，亮起惨白的光。

在那光线下，他的脸依然苍白，但眼睛很亮，像浸泡在清水里的琥珀。

“你该休息了。”沈明真说，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“好。”017号说。他沉入水中，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。水波在他周围荡漾，一圈圈扩散开来。

沈明真转身离开。她的脚步很稳，手不抖了，呼吸平稳。她走出单元，走进走廊。走廊的灯已经全亮，刺眼的白光让她眯起眼睛。

赵峰迎上来：“怎么样？017没受影响吧？”

“没有。只是受了点惊吓。”沈明真说，她的声音是工作式的，平稳的，听不出任何异常，“独立供电系统需要全面检查。建议今晚增加他的单元监控频率。”

“已经在安排了。”赵峰看了看她，“你脸色不太好。刚才吓到了吧？我也吓死了，009那家伙差点把观察窗撞碎。”

“是啊。”沈明真说。她越过赵峰的肩膀，看见主池里，安保人员正在打捞009号沉入水底的身体。镇静剂让他暂时失去意识，他浮在水面，腕足无力地摊开，像一堆被丢弃的绳索。

“对了，”赵峰压低声音，“刚才主任来过了，脸色很难看。估计明天要开紧急会议。这次事故……影响很坏。”

沈明真点点头。她的目光从009号身上移开，看向走廊尽头的017号单元。门紧闭着，观察窗后，应急灯苍白的光线下，能看见水面平静的、黑色的轮廓。

“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”她说，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，“我先回办公室写事故报告。”

“行，辛苦你了。”

沈明真走向电梯。她的脚步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平稳的、有节奏的声音。哒，哒，哒。

但她的手心，在制服口袋里，悄悄地握紧了。

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、柔软的触感。一点水痕。一点颤抖。一点在黑暗里，轻轻拍在她背上的、笨拙的安慰。

她握紧了拳头，指甲再次陷进掌心。这次很用力，用力到疼痛。

疼痛让她清醒。疼痛让她记住。

记住黑暗。记住水声。记住那句“我很害怕”，和那句“不怕”。

电梯门开了。她走进去，按下楼层。金属门合拢，倒映出她的脸。苍白的，平静的，戴眼镜的，研究员的脸。

她看着那张脸，直到电梯到达。

门开，她走出去，走向自己的办公室。走廊的灯很亮，很白，白得刺眼。

她在办公室门口停下，刷卡，推门进去。灯自动亮起，照亮整洁的桌面，堆叠的文件，和屏幕保护程序上缓慢旋转的深蓝前沿Logo。

她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，滑坐在地上。

然后，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，在刺眼的白炽灯光下，沈明真，三十一岁，海神计划初级研究员，017号实验体的行为指导员，抬起手，捂住了脸。

她的肩膀开始颤抖。很轻微，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。然后，一声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抽泣，破碎在寂静的空气里。

只有一声。很短。很快消失了。

她放下手，脸上没有任何泪痕。只有眼睛有点红，但在灯光下看不真切。

她站起身，走到办公桌前，坐下，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，弹出未完成的事故报告模板。

她开始打字。手指在键盘上敲击，发出清脆的、有节奏的声音。

【时间：22:23】

【地点：B-7区】

【事件：主电源意外中断，备用电源切换延迟28秒。期间，009、012、014号单元电子锁失效，个体逃逸至主池，造成轻微设施损坏与一名研究员轻伤。017号单元独立供电系统故障，个体无损伤，但经历短暂黑暗与噪音应激……】

她打字，修改，保存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，平静的，专业的，没有任何异常。

窗外，模拟窗显示着夜晚的城市景色。灯火通明，高楼林立。天空是深紫色的，没有星星。

她打了很久。直到报告完成，发送，收到系统回执。

然后她关掉电脑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黑暗里，她听见水声。温柔的，持续的，永远不会停止的水声。

她还听见塑料棒敲击平台的清脆声音。咚，咚咚，咚——咚，咚咚，咚——

她还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，在黑暗里说：“不怕。”

沈明真睁开眼睛。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模拟窗的“夜景”是循环播放的，此刻正播放到一轮虚假的月亮升到虚假的夜空中央。

她看着那轮月亮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低声说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：

“我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