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开始给他带一些“违禁品”。很小，很容易藏的东西。一片从院子里捡的枫叶，边缘已经开始干枯卷曲。017号用腕足捧着它，研究了整整一个下午。他小心地触碰叶脉，观察它在水里的浮沉，问为什么叶子会变色，为什么会落下。

“因为秋天来了。天气变冷，树木要保存能量，就停止给叶子供应养分。叶子枯萎，脱落。”

“能量。”017号重复。他将叶子放在水面上，看着它缓慢旋转。“能量是有限的。所以要选择，给什么，不给什么。”
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
“那如果能量很有限，只能给最重要的东西。什么是最重要的？”

沈明真想了想。“生存。延续生命。”

“就像树，放弃叶子，保存树干。”

“对。”

017号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用腕足轻轻按了按那片枫叶，将它按进水里。叶子浸湿，沉下去，落在池底。

“如果有一天，能量不够了。”他抬起头，棕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，“我会被放弃吗？像这片叶子？”

水很清澈。沈明真能看见那片枫叶躺在池底的白色瓷砖上，暗红色的一小点，像凝固的血。

“不会。”她说，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突兀地清晰，“你是重要的研究样本。你的认知发展数据很有价值。”

“因为数据，所以重要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如果没有数据了呢？”

“会一直有数据。只要你还在学习，在成长，就会有新的数据。”

“如果我不再学习，不再成长了呢？”

沈明真看着他。他浮在水里，亚麻色的头发在水中轻轻飘动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像在问一个关于天气的问题。

“你会一直学习，一直成长。”她说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又像是在承诺什么。

017号没有追问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池底那片枫叶。然后他缓缓沉下去，腕足轻轻卷起叶子，带着它浮上水面。他将叶子放在平台边缘，用吸盘吸去表面的水珠。

“我可以留着它吗？”他问。

“可以。但会腐烂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在这之前，它是我的。”

沈明真看着那片叶子。边缘已经卷曲，颜色暗沉。但它躺在白色的平台上，依然是一片叶子，有清晰的形状，有分叉的叶脉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她还带给他一个更小的东西：一个纽扣大小的微型录音机，里面录了三十分钟的海浪声。那是她很多年前去海边时录的，音质不太好，有杂音，但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啦声，和海鸥遥远的叫声。

017号用腕足捧着那个小装置，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。她教他按播放键。海浪声响起时，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。

他保持着那个姿势，一动不动，腕足环着录音机，眼睛睁得很大。海浪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，哗啦——哗啦——，单调而重复。海鸥的叫声穿插其间，遥远而模糊。

他听了三十分钟。一遍又一遍，直到电池耗尽，声音消失。

“这是海。”他终于说，声音很轻。

“嗯，是海。”

“真的海。”

“真的海。”

“和这里的水，声音不一样。”

“海水是咸的，有浪，有风，有潮汐。这里的水是过滤的盐水溶液，循环系统控制着流动。”

017号低下头，看着那个已经沉默的小装置。“我可以，再听一次吗？”

“没电了。下次我给你带新的电池。”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然后他沉默了很久。水波在他周围轻轻晃动，顶灯的光在水面碎成无数光斑。

“沈研究员。”他开口，没有抬头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去过海边。你真的，见过海。”

“见过。”

“海，是什么颜色？”

沈明真回想。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，她站在沙滩上，赤脚踩在微烫的沙子上。海风很大，吹乱她的头发。海是蓝色的，但那种蓝很难形容。近处是透明的绿，远处是深邃的蓝，天海交界处是模糊的灰白。

“很多颜色。”她说，“看天气，看时间，看角度。晴天是蓝的，阴天是灰的，傍晚有时候是金色的。近处能看到底下的沙子，远处很深，看不到底。”

“看不到底。”017号低声重复。他抬起头，棕褐色的眼睛看着她，“就像天花板。”他指了指头顶，“我总想，天花板上面是什么。你说，是天空。但天空上面呢？你说，是太空。太空外面呢？你说，是更多的星星。那海呢？海的下面是什么？”

“更深的海。海床。海沟。火山。黑暗。压力很大，没有光。”

“有生物吗？”

“有。很多。有些会发光，有些没有眼睛，有些长得……很奇怪。”

“和我一样奇怪吗？”

沈明真顿了顿。“不一样。你是独一无二的。”

017号看着她。他的表情在灯光下有些模糊，但眼睛很亮。然后他轻轻地说：“独一无二。是好的意思吗？”

“是。”沈明真说，“好的意思。”

他低下头，腕足轻轻摩挲着那个没电的录音机。哗啦——哗啦——，海浪声似乎还在空气里回荡。

“我想看看海。”他说，声音轻得像耳语。

沈明真没有回答。她看着池壁上的瓷砖接缝，那些笔直的、白色的线条，将空间切割成规整的方块。在这个方块里，水是恒温的，光线是模拟的，声音是循环的。海很远，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
“也许有一天。”她最终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被水循环系统的嗡鸣淹没。

017号没有追问。他点点头，腕足依然环着那个小小的录音机，像是环着一个遥远而脆弱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