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感冒。好多了。”沈明真走进单元，在池边蹲下。这个动作让她有点头晕，她扶了一下地面。

017号朝她游来。他的动作比平时慢，腕足在水中划出平缓的波浪。他在距离池边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住，身体浮在水面，只露出肩膀以上。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滚落，滑过脸颊和脖颈。

“我在窗上，写了字。”他说，目光移向那片几乎消失的痕迹，“用墨汁。但水……冲掉了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沈明真说。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他看起来有点疲惫，眼下有淡淡的阴影。“为什么写那个？”

017号沉默了一会儿。一条腕足从水中抬起，柔软的尖端轻轻触碰水面，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。

“你昨天，没有来。”他说，“广播说，你请假。生病。书里说，生病的人，需要……早日康复。”

他用了“康复”这个词，而不是更简单的“好起来”。这是从某个教育视频里学来的，沈明真记得，那期视频讲的是人类医疗发展史。

“我想写‘早日康复’。”017号继续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但‘复’字，很难。墨汁，不好控制。我只写好了三个。第四个……写坏了。”
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浸在水中的腕足。“水流得很快。我试了好几次。早上写的，中午就快没了。我又写了一次，下午又没了。”

沈明真没有说话。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，看着水珠从他睫毛上滴落。控制台的冷气从门口吹进来，她的后背发凉，但脸上却有些烫。

“谢谢。”她最终说。

017号抬起眼。他棕褐色的眼睛里映着顶灯的光，那光在水面晃动下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。“你，好点了吗？”

“好点了。”

“还会，难受吗？”

“头还有点晕，喉咙疼。但好多了。”

他点点头，腕足在水里轻轻摆动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你教过我，人类生病，要多休息，喝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应该休息。”017号说，他朝水池边又靠近了些，但依然保持着一点距离，“你坐在这里，会累。”

沈明真看着他。看着他认真说出这些话的样子。这个被设计用来在六千米深海作业、却因为呼吸系统缺陷而困在这个直径六米水池里的生命。这个用墨汁在玻璃上写下“早日康”，然后看着水流把它冲走，又再写一次的生命。

“我带了书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她没有带。那本绘本在她的宿舍桌角。但她现在想说这句话。

017号的眼睛又亮了一下。“那本，有海豚的？”

“嗯。明天带给你。”沈明真顿了顿，“还有新的。有更多图画的书。”

“谢谢。”017号说。他的嘴角又弯起那个很小的弧度。然后，他像是想起什么，身体微微前倾，一条腕足从水中抬起，悬在半空，尖端朝着沈明真的方向，但停在距离她半米远的空中。

这是一个询问的姿态。他在等待许可。

沈明真没有动。她看着那条腕足，它柔软地垂悬着，腕足内侧的吸盘微微收缩又舒张。然后她伸出手，手心向上，摊开在空气中。

腕足缓慢地、试探性地伸过来。柔软的尖端轻轻落在她的掌心，然后卷起，松松地环住她的手腕。吸盘的力量很轻，只带来温暖的附着感。他的皮肤是微凉的，但吸盘内壁是温热的，像某种有生命的、会呼吸的布料。

“你的手，很热。”017号说。

“因为发烧。”

“发烧，是身体在战斗。”他说，这是从健康教育视频里学来的句子，“和……看不见的敌人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会赢吗？”

沈明真感到掌心的腕足轻轻收紧了一瞬，又放松。那是一个轻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，像一次小心翼翼的确认。

“会。”她说。

“好。”017号说。他收回腕足，那柔软的肢体滑回水中，几乎没有溅起水花。“那你，回去休息。明天，等你来。”

沈明真站起身。膝盖有点发软，她扶了一下墙壁。017号仰头看着她，水波在他周围轻轻晃动。
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
“明天见，沈研究员。”

她离开单元，气密门在身后关闭。她没有立刻走，而是站在走廊里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。控制台的冷气从走廊尽头吹来，但她的掌心还残留着那点微凉的、柔软的触感。

她抬起手，看着自己的手腕。皮肤上有一圈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水痕，正在迅速蒸发。

她握了握拳，然后松开。喉咙的刺痛感依然在，头依然晕。但她现在想回宿舍，想躺下，想闭上眼睛。

她走过控制台时，赵峰抬起头。“这么快？”

“嗯，他该午休了。”沈明真说，脚步没有停。

“对了，”赵峰在她身后说，“他今天上午那幅‘墨宝’，我拍了张照。发你邮箱了。别说，还挺有艺术感，像抽象画。”

沈明真没有回头，只是抬手挥了挥，表示听到了。

电梯上行。在封闭的金属空间里，她打开通讯器，点开邮箱。最新一封邮件来自赵峰，标题是“你家宝贝的杰作”。

附件是一张照片。拍摄时间显示今天早上6:42。照片里，017号的观察窗上，墨汁的字迹还很清晰。歪歪扭扭的“早日康”，水痕正从最后一个字的底部开始向下流淌。窗后，017号浮在水里，只露出半个侧脸。他在看那些字，表情在照片里有些模糊，但沈明真能看到他微微仰起的下巴，和专注的眼神。

照片下方，赵峰写了一行字：【这小子有点意思。可惜了。】

可惜了。什么意思？可惜他只是个实验体？可惜他有缺陷？可惜他不能用鳃在深海呼吸？

沈明真关掉通讯器。电梯门开了，她走出电梯，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，回到自己的宿舍。

她锁上门，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。地板很凉。她坐了一会儿，然后重新打开通讯器，盯着那张照片。

早日康。

三个歪扭的字。正在被水流冲走的字。

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截掉了照片的底部，截掉了赵峰的那行字。只留下窗，字，和窗后那个模糊的影子。

她把它保存了。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。文件夹的名字是“数据备份”，里面还有其他东西：017号第一次用腕足搭出简单结构的照片，他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，他测试时专注的侧脸。

她合上通讯器，走到床边躺下。天花板是空白的白色。她闭上眼睛，在黑暗里，那几个字浮现在视野里。

早日康复。

病好后，沈明真带回了两本书。一本是那本塑料绘本，另一本是防水的图画版儿童百科全书，里面有各种动物、植物、自然景观的图片。

017号用腕足接过书，动作小心。他没有立刻翻开，而是先用柔软的腕足尖端触碰封面，感受材质，然后才打开。百科全书的第一页是海洋生物，有色彩鲜艳的珊瑚、鱼群，和在深蓝海水里游弋的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