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鲸。”沈明真指着图片说,“最大的哺乳动物。它们也用肺呼吸,需要浮到水面换气。”
017号注视着图片。他的腕足轻轻拂过光滑的书页,拂过鲸庞大的身躯和喷出的水柱。“它们,能潜多深?”
“不同种类不一样。有的能潜到两千米,闭气一个多小时。”
“比我厉害。”
沈明真顿了顿。“它们生来如此。你是被设计的,设计目标不同。”
“设计目标。”017号重复这个词。他翻到下一页,是森林,有树木、飞鸟和奔跑的鹿。“这些,我也见过。在视频里。”
“嗯,这些是陆地上的生物。它们用肺呼吸空气,像人类一样。”
“它们自由吗?”
这个问题让沈明真停了一下。她看着017号,他正专注地看着图片上的鹿,那鹿仰着头,像是在嗅闻空气中的什么。
“有些自由,有些被关在动物园。有些生活在野外,有些被人类饲养。”她选择了一个相对客观的回答。
“动物园。”
“人类建造的地方,把动物关起来,供人观看。”
017号抬起眼,棕褐色的眼睛看着她。“和我一样吗?”
“不一样。”沈明真说,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,“你是……研究的一部分。是为了更大的目标。”
“什么目标?”
“深海开发。资源探索。科学研究。”她说出这些词,这些在项目报告里反复出现的词。它们从她嘴里说出来,显得干巴巴的,像实验室里脱水的样本。
017号没有继续问。他低下头,继续翻书。腕足小心地掀起书页,避免撕破。他翻到星空的那一页,深蓝色的夜空中布满白色光点。
“这是星星。”沈明真说,“离我们很远很远的太阳。有些比太阳大很多倍。”
“它们也在海里吗?”
“不在。它们在太空,大气层外面。没有水,没有空气,只有真空。”
“真空。”
“什么都没有的空间。”
017号盯着那页星空看了很久。他的腕足停在那里,没有动。然后他说:“什么都没有。那它们,怎么存在?”
沈明真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问过类似的问题,父亲摸着她的头说,这是物理学家要研究的事情。她说:“它们就在那里。存在不需要理由。”
“存在不需要理由。”017号低声重复,像是咀嚼这句话。然后他抬起头,棕褐色的眼睛看向她,“那我呢?我存在,需要理由吗?”
沈明真看着他。在这个封闭的、恒温的、只有水循环系统嗡鸣声的空间里,在这个被设计出来、被编号、被观察、被评估价值的空间里,他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而我呢?我存在,需要理由吗?
“你存在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很轻,“这就是理由。”
017号看着她。水波在他周围轻轻晃动,顶灯的光碎在水面上,又反射进他眼睛里。他看了她很久,然后慢慢地、很慢地,点了点头。
“我存在。”他说,像是在确认。
“对。”
他重新低下头,继续翻书。腕足拂过山川、河流、沙漠、城市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停留很久,像是在用眼睛触摸那些他从未真正见过的景象。
沈明真坐在池边,看着他。她的膝盖抵着冰凉的池壁,制服裤腿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一小块。她没有动。
日子继续。
沈明真继续她的工作:检测、记录、训练、报告。017号继续他的存在:学习、提问、观察、等待。但有些东西在缓慢地改变,像水底悄悄生长的珊瑚,无声无息,但确实在改变。
她开始和他分享一些工作之外的事。很小的事。比如食堂今天的汤太咸,比如走廊第三盏灯在闪,比如她早上来的时候看见一只鸟停在研究所通风口的格栅上,羽毛是灰色的。
“鸟,为什么会停在那种地方?”017号问。他正在练习用腕足搭积木,一个简单的塔状结构。他的控制力越来越好,已经能用三条腕足同时操作而不让塔倒塌。
“可能累了。或者那里有暖气,比较暖和。”
“暖气。”
“热的空气。鸟怕冷。”
“我也怕冷。”017号说,一条腕足调整了最上面一块积木的位置,“水温低于20度,我会觉得不舒服。低于15度,我会变得很慢。”
“这是章鱼基因的特性。你的基础代谢率在低温下会降低。”
“那我应该生活在暖和的水里。”017号说,塔搭好了。他用另一条腕足轻轻碰了碰塔尖,塔晃了晃,但没有倒。“但设计目标,是深海。深海很冷。”
沈明真记录数据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017号正看着自己搭的塔,表情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“矛盾。”017号说。他用了一个新学的词。
“什么矛盾?”
“设计让我去深海,但我的身体怕冷。设计让我用肺呼吸,但深海需要长时间闭气。”他抬起头,棕褐色的眼睛看着她,“这就像……教鸟在水下生活。可以学,但会很辛苦。而且可能,学不会。”
沈明真放下平板。水循环系统的嗡鸣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很多设计,都有不完美的地方。”她最终说,“人类的设计,自然的设计,都是。”
“自然的设计,也有不完美吗?”
“有。比如长颈鹿的脖子太长,血压必须很高才能把血送到大脑。比如熊猫只能吃竹子,但消化系统不适合。比如人类有智慧,但身体很脆弱,容易生病受伤。”
017号思考了一会儿。他轻轻推倒了自己搭的塔,积木哗啦一声散落在平台上。
“不完美,但存在。”他说,“所以存在,不需要完美。”
沈明真看着他。他正在用腕足将散落的积木一块块收拢,动作平稳而专注。水珠从他的腕足上滴落,在平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。
“对。”她说,“存在不需要完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