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声音，017号转过头。他看起来有些疲惫，眼下的皮肤呈现出淡淡的阴影——这是章鱼基因带来的特征，疲劳时色素细胞会有些微聚集。

“还没休息？”沈明真问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。

“不困。”他说。然后，他指了指那块黑色的屏幕，“今天，没有视频。”

通常，晚上七点到八点是他的“环境认知时间”，会播放一些自然风光、城市景观或人类日常生活的视频。但今天系统似乎出了故障。

“可能技术问题。明天我报修。”沈明真说。她走到控制面板前，检查了一下。确实是信号中断。她重启了系统，屏幕闪了闪，恢复了待机画面——深蓝前沿的Logo在黑暗中缓缓旋转。

“没有也没关系。”017号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腕足在水里划出缓慢的弧线。“沈研究员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昨天说，法律保护人类。”他抬起眼，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，“法律，是谁写的？”

沈明真靠在控制面板边缘，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。“人类写的。所有人一起，通过讨论、协商，制定规则，让社会运转。”

“所有人。”017号重复这个词，“包括你？”

“包括我。”

“包括……像我一样的吗？”

水波轻轻拍打池壁。循环系统的嗡鸣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目前的法律，”沈明真选择着措辞，“主要针对人类制定。”

“因为我们不是人类。”

“你们是基因改造生物。法律上……有不同的分类和规定。”

“规定。”017号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。那倒影被水波打碎，又聚合。“规定说，我们是什么？”

沈明真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他。看着这个被设计出来、用于深海作业的基因混合体。看着他亚麻色的、因为潮湿而颜色变深的头发。看着他安静垂着的睫毛。看着他浸在水中的、那些柔软的、布满吸盘的腕足。

“规定说，”她最终开口，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平稳地响起，“你们是海神计划的资产。是宝贵的实验体。是未来深海开发的潜在工具。”

017号抬起头。他的眼睛映着夜灯微弱的光。

“那你呢？”他问，“沈研究员。你怎么看我？”

沈明真感到自己的呼吸停顿了一瞬。

这不是测试问题。这不是行为观察。这是一个个体，在询问另一个个体，关于定义，关于存在，关于他们之间那根看不见的、脆弱的连线。

她应该给出标准答案。她是研究员。他是实验体。她是观察者。他是被观察者。她是人类。他是基因改造生物。她领取薪水，完成工作。他接受训练，提供数据。如此简单，如此清晰，如此安全。

但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，那点微弱但固执的、属于“理解”的渴望。

“……我看着你，”她听见自己说，声音比想象中更轻，“我看见一个学习者。一个思考者。一个会问问题、会好奇、会记住雨水和海水的关联的生命。”

水波轻轻晃动。017号的腕足停止了划动。他看着她，很久。然后，他慢慢地、很慢地，点了点头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这个词很轻。但在这个安静的、只有水声和机械嗡鸣的空间里，它清晰得让沈明真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“该休息了。”她移开目光，看向控制面板上的时间显示，“明天有新的测试。”

“好。”017号缓缓滑入水中，身体沉入水面之下，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。水波在他周围荡漾，亚麻色的头发在水面散开，像某种柔软的水生植物。“晚安，沈研究员。”

“晚安，017。”

沈明真转身离开。在她走到门口时，017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隔着水，有些模糊。

“书，可以再借我看看吗？那本，有海豚的。”

沈明真停下脚步，回头。他浮在水面，只露出眼睛看着她。

“那本书是幼儿认知绘本。你的认知水平已经超过那个阶段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017号说，一条腕足轻轻划开水，“但海豚，用肺呼吸。和我一样。”

他顿了顿，水波在他周围轻轻荡漾。

“而且，它们在海里。它们属于那里。”

沈明真看着他。水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波纹。

“……明天带给你。”她说，然后离开了单元。

门在她身后关闭，将那个安静的身影和晃动的、温柔的水光关在门内。

沈明真站在走廊里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。她抬起头，看着走廊天花板惨白的灯光。灯光刺眼，她闭上了眼睛。

脑海里浮现出017号的眼睛。温和的、棕褐色的，像浸泡在清水里的琥珀。

她想起赵峰的话。

——别陷太深。咱们是研究员，他们是资产。

她睁开眼睛，深呼吸，然后站直身体，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子。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，步伐稳定地朝着电梯走去。

在经过总控制室时，她瞥了一眼监控屏幕。十几个小画面显示着B-7区各个角落。其中一个小画面里，017号的单元，他依然浮在水面，仰面看着天花板。夜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。

沈明真移开目光，按下电梯按钮。

电梯上行。金属墙壁映出她模糊的影子。她看着那个影子，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，外面是通往宿舍区的走廊。

她走回自己的房间，关上门。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出风口低微的气流声。

她走到书桌前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。里面放着那本塑料绘本。她拿出来，翻开。书页上有简单的图画和文字。海豚在蓝色的波浪里跳跃。太阳在天上微笑。云朵像棉花糖。

她用手指抚过光滑的塑料页面，抚过那片画出来的、永远不会干涸的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