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她合上书,把它放在桌角,和她的笔记本并排。
窗外——真正的窗外,是研究所高高的围墙,和围墙外更远处的、看不见的城市灯火。天空是深紫色的,没有星星。也许明天会下雨。
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最后,她关掉台灯,在黑暗里躺下,闭上眼睛。
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,她听见的依然是水声。温柔的、持续的、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水声。第二章:情感的温度与制度的冰冷
1
沈明真醒来时喉咙发紧,吞咽时有细微的刺痛感。她伸手摸了摸额头,皮肤有些烫。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6:17,比平时晚了十七分钟。
她撑着坐起身,一阵眩晕袭来。感冒了。应该是昨天凌晨在B-7区处理009号事件时,制服被水溅湿,又在冷气里待了太久。研究所的温控系统永远维持在20摄氏度,适合仪器,不太适合人。
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,打开通讯器请了病假。系统自动回复已记录,并询问是否需要医疗支援。她选择了“否”,吞了两粒退烧药,重新躺回床上。
睡意再次涌来时,她模糊地想着今天是谁替她的班。应该是赵峰。希望他记得017号的晨间检测要在水温25摄氏度时进行,否则会影响基础代谢数据。还有,今天下午017号有一节新的认知训练,关于物体守恒性。教材在她桌上的蓝色文件夹里……
她睡着了,梦里是晃荡的水,和一片深蓝。
下午三点,烧退了些,但头依然昏沉。沈明真决定还是去研究所一趟——至少把教材交给替班的研究员。她换上便服,裹了件薄外套,刷卡进入地下三层。
B-7区很安静。大部分章鱼兽人都在午间休息时段,水池里只有零星几个影子在缓慢游动。她走向控制台,赵峰正戴着耳机看监控录像,嘴里嚼着能量棒。
“哟,病号怎么来了?”赵峰摘下一边耳机,“烧退了?”
“好点了。”沈明真把蓝色文件夹放在控制台上,“这是017下午的训练材料。水温记得调到25度,测试时长四十分钟,结束后要记录他的问题解决策略,重点是——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重点是他用几条腕足协调操作,有没有创新性解法,对吧?”赵峰摆摆手,“你都说多少遍了。赶紧回去歇着吧,脸色跟纸似的。”
沈明真点点头,转身准备离开。但她的脚步停住了。
她的目光穿过控制台的观察窗,落在017号独立单元的方向。从她的角度,只能看见单元弧形玻璃的一部分。水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。
她走近了些。
017号不在他通常休息的角落。他浮在水池中央,上半身露出水面。这本身不奇怪。奇怪的是,他面对的是内侧的观察窗,而不是通常朝外的方向。更奇怪的是,观察窗的玻璃上,似乎有痕迹。
沈明真眯起眼睛。
玻璃上,在离水面约三十厘米的高度,有一片模糊的、不规则的暗色图案。像是用什么东西涂抹上去的。图案的边缘还在缓慢地向下流淌,形成细小的、深色的水痕。
“赵峰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017的观察窗上……那是什么?”
赵峰从屏幕前抬起头,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“啊,那个啊。”他咬了一口能量棒,含糊地说,“今天早上发现的。我们也不清楚是什么玩意儿,像是他用墨汁画的。不过挺有意思的,就没急着擦掉。”
沈明真没有动。她的目光定格在那些模糊的图案上。水流让图案变形,但她逐渐辨认出形状。
那是字。
歪歪扭扭的,结构松散,有些笔画甚至断裂。但它们确实是字。两个方块字,竖着排列。
第一个字:早。
第二个字:日。
第三个字因为水流已经糊成一团,但依稀能看出轮廓:康。
第四个字完全被水冲散了,只剩几道向下流淌的痕迹。
早日……康。
早日康复?
沈明真站在原地。控制台的冷气吹在她的后颈,但她感觉不到冷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正在被水流慢慢吞噬的、歪扭的、用章鱼墨汁写在玻璃上的字。
“他什么时候画的?”她听见自己问,声音很轻。
“不清楚。我今早六点半来接班时就有了。”赵峰凑过来,也看向那扇窗,“挺神奇的对吧?我们教过他们认字,但从来没教过书写——他们的腕足也握不了笔。结果这小子用墨汁喷,喷出了字形。虽然丑了点,但能认出来。李姐还说是不是你偷偷教他写字了。”
沈明真没有回答。她昨天感冒请假,没有来。前天,最后一次见到017号,是晚上巡查时,他说“书,可以再借我看看吗”。
她没有借给他书。但他说,海豚和他一样,用肺呼吸。
而他在观察窗上,用他自己的方式,写下了“早日康”。
“他……”沈明真开口,又停住。她的喉咙发紧,比早上醒来时更紧。“他一整天都这样对着那扇窗吗?”
“差不多吧。上午训练时也心不在焉的,老是往门口看。下午更明显,就一直浮在那儿,看着那扇窗。”赵峰耸耸肩,“我猜是在等你。他知道你每天下午会来。”
沈明真仍然站着。她的视线无法从那些正在消失的字迹上移开。水流缓慢地、顽固地向下淌,早字的最后一竖已经化开,日字的轮廓也变得模糊。康字的下半部分完全消失了,只剩上面一点模糊的痕迹。
“我去看看他。”她说。
“行啊,反正你来了。”赵峰坐回控制台前,“不过别待太久,你病着呢。对了,他今天的数据我放你桌上了,有一项心率基线有点波动,不过还在正常范围内。”
沈明真刷卡进入走廊。她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轻微的回声。她走过一个又一个观察窗,窗后的水池里,那些或静止或缓慢移动的影子模糊地掠过视野边缘。
她停在017号的单元门前。输入密码,气密门滑开。
暖湿的空气涌出来,带着淡淡的海盐味。017号还浮在水池中央,背对着门。他亚麻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后,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他面对的那扇观察窗,墨汁的字迹已经快要消失殆尽,只剩下一些深色的水痕,在玻璃上蜿蜒出无意义的轨迹。
“017。”沈明真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017号的身体顿了顿。然后他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,亮了一下。那是一种很微小的变化——棕褐色的虹膜似乎收缩了一瞬,让瞳孔显得更清晰。但他没有立刻游过来,只是停在水池中央,看着她。
“你病了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