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7号的表现一如既往地稳定，甚至可以说优秀。他很快完成了图形匹配，在记忆序列测试中达到了二十四位数字的正确复述——这已经超过了许多人类成年人的短期记忆广度。逻辑推理部分，他需要根据给定条件推断“如果A则B”的关系，正确率百分之百。

沈明真记录下数据。在“备注”栏里，她犹豫了一下，输入：【测试表现持续高于同批次个体平均值。注意力集中时长有所增加，测试过程中无分心行为。】

最后是语言评估。她切换到对话模式。

“017，描述一下你昨天做过的事。”

“昨天，早上，检测。然后，水中运动，三十圈。午餐，吃了鱼和蔬菜。下午，看了两小时教育视频，关于……天气系统。晚上，你给了我书。我看了书，然后睡觉。”

“教育视频里讲了什么？”

“讲了云，雨，风。空气变热，上升，遇见冷的空气，变成水。水变重，落下来。是雨。”他叙述得很有条理，虽然词汇简单。“还讲了闪电。光很快，声音慢。所以先看见，后听见。”

“理解得很好。”沈明真点头，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给出正面评价。017号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，像阳光掠过浅滩。

“今天想问你一些新问题。”她切换了话题，“你知道‘工作’是什么意思吗？”

“工作，”017号思考了几秒，“是做事。为了得到东西。”

“得到什么？”

“食物。住处。安全。”他说，然后补充，“你们工作，为了这些。我看过视频。”

“那‘失业’呢？”

这个词似乎让他困惑。他腕足的动作停了下来，水面恢复平静。“失业……是没有工作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没有工作，就没有食物、住处、安全？”

“通常是这样。社会有保障机制，但可能不充足。”沈明真解释，然后意识到自己用了复杂词汇，补充道，“就是其他人会帮助，但帮助可能不够。”

017号沉默了。他棕色的眼睛注视着水面，水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波纹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抬起头，问：“失业的人，也会被‘回收’吗？”

沈明真的手指停在平板电脑上方。

回收。研究所内部对“功能性丧失或无效个体进行终止处理”的官方术语。她知道这个词从哪里来——上周的一次“意外”，015号，一只因为基因表达不稳定导致攻击性失控的章鱼兽人，在被制伏后，第二天的晨报上，状态栏写着【已回收】。她以为当时017号在专注看自己的绘本，没有注意广播里的通知。

“人类不会被‘回收’。”她最终回答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“法律保护人类。即使没有工作，也有生存的权利。”

“法律。”

“规则。所有人都要遵守的规则。”

“我们也有规则。”017号说，他伸出一条腕足，轻轻点了点贴在墙上的行为守则。那上面用简单的图标和文字写着：保持清洁，配合检查，禁止攻击行为，在规定区域活动。“遵守规则，就可以留下。不遵守……”他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很明显。

沈明真感到喉咙有些发紧。她关闭了平板电脑，结束了今天的测试。

“检测结束。你今天表现得很好。”

她开始收拾仪器车。017号依然坐在平台边，看着她将东西一样样放好。在她推车准备离开时，他忽然开口。

“沈研究员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工作，快乐吗？”

沈明真停在原地。这个问题超出了测试范围，超出了指导员和实验体之间的标准对话框架。她应该提醒他“问题不适当”，或者简单回答“是的”，然后离开。这是规程。

但她看见他眼睛里的神色。那不是试探，也不是计算。只是一种询问，像他询问“下雨是怎么回事”一样，是纯粹想要理解的询问。

“有时候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“有时候不。”

“什么时候快乐？”

“工作完成得好的时候。解决问题的时候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教你新东西，你学会的时候。”

017号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。这不算是一个完整的笑容——他的面部肌肉似乎还不完全适应这个表情——但那弧度是向上的，眼睛也微微眯起。

“那我今天，让你快乐了吗？”他问，声音很轻。

沈明真看着他。看着他那双温和的、属于人类的棕色眼睛，看着他亚麻色的、湿漉漉的头发，看着他安静搭在平台上的、那些属于另一种生命的柔软腕足。

“……是的。”她说，然后转身，推着仪器车离开了单元。

她没有回头，所以没有看见017号在她身后，小心地、缓慢地，用腕足再次翻开那本绘本，找到有海豚的那一页。他的指尖——人类形态的指尖——轻轻抚过光滑的塑料页面，抚过那片蓝色的、画出来的海。

下午，沈明真在办公区整理数据。

她的工位在B区研究员的开放式办公区角落。屏幕上是017号最近三个月的认知测试曲线，一条稳定上升的线，几乎没有任何波动。旁边的对比图显示着同批次其他章鱼兽人的数据——起伏不定，有些甚至在下滑。

“又在看你家那个宝贝？”旁边工位的同事赵峰凑过来，手里端着杯咖啡。

沈明真最小化窗口。“例行分析。”

“得了吧，谁不知道你在他身上花的时间最多。”赵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，压低声音，“说真的，明真，你是不是给他开小灶了？听说你还在教他认字？”

“那是环境认知训练的一部分。文字是重要环境符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