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文字是重要环境符号。”赵峰模仿她平板无波的语调，笑了，“行行行，沈研究员严谨。不过说真的，你没觉得他聪明得有点……过了？”

沈明真看向他。“过了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就是不太像……”赵峰比划了一下，似乎在找合适的词，“工具。你看009，012，还有上个月回收的015，那才是正常的。有本能，有基础学习能力，能执行指令，但也就那样了。017号呢？他会问为什么。他会记住你上周说过的话。我昨天看见他在休息时间，用废弃的试管和那些连接线，自己捣鼓出了个能发出不同声音的东西。这正常吗？”

“创造力是智力发展的表现之一。项目目标包括发展工具使用和问题解决能力。”

“但不是这种创造力。”赵峰摇头，“项目目标是让他们在深海操作机械、处理故障，不是让他们搞音乐。上面要的是高效率的作业体，不是艺术家。”

沈明真没有接话。她重新打开窗口，看着那条平稳上升的曲线。

“对了，你听说了吗？”赵峰喝了一口咖啡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上面好像对B区整体不太满意。成本太高，产出比太低。那几个雄性攻击性越来越强，上周还伤了人。深海作业那边反馈，现有的几代产品在极端压力下的表现都不如预期，他们已经在测试新的机械-生物混合体了。咱们这项目……悬。”

沈明真握鼠标的手顿了顿。“有正式通知吗？”

“没，但小道消息都传开了。我听说下个月的预算审核，咱们B区可能是重点照顾对象。”赵峰叹了口气，“其实想想也正常。这些基因混合体，稳定性就是大问题。脾气好的功能不行，功能凑合的脾气又差。你家017号倒是不惹事，可他能干嘛？下潜一百米就得上来换气，深海勘探？别开玩笑了。”

“他的认知发展数据很有研究价值。”沈明真说，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
“研究价值。”赵峰重复这个词，耸耸肩，“行吧，反正你是他指导员，你说了算。不过我得提醒你，明真，别陷太深。咱们是研究员，他们是资产。上面评估的是投入产出，不是谁更会问问题。”

赵峰端着咖啡晃回了自己的工位。沈明真坐在屏幕前，光标悬停在017号的档案图标上。

她点开。基础信息页面弹出。

【编号：017】

【项目：海神计划-第四代章鱼基因适应性载体】

【基因来源：人类（基底60%），巨章（35%），其他（5%）】

【设计用途：深海复杂环境作业与基础维护】

【状态：存活，功能受限】

【备注：呼吸系统发育异常。腮部功能性缺失，仅保留肺呼吸。最大下潜深度评估：120-150米（需频繁上浮换气）。不适用于预定作业场景。保留观察，用于研究异常基因表达与认知发育关联。】

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：【保留观察】。

这个词是三个月前加上的。在此之前，备注栏里写的是【待评估】。是她的持续报告，那些关于认知发展、学习曲线、社会行为模拟的数据，让评估小组决定“暂时保留观察”。

暂时。

她关闭档案，打开内部系统的工作日志。在搜索栏输入“处置通知”，按下回车。

屏幕上弹出过往记录。都是已归档的。她滚动鼠标，看着那些日期和编号。大部分发生在夜间，执行人通常是安保部门。备注简短：【功能缺陷】、【攻击性超标】、【基因崩溃】。

她关掉页面。屏幕暗下去，倒映出她自己的脸。黑色头发，略显苍白的皮肤，眼镜后的眼睛下方是淡淡的阴影。

她拿起桌角的一本纸质笔记本。那是她的私人记录，不录入系统。翻到最近一页，上面是娟秀的字迹：

【第十七次语言测试。引入抽象概念“公平”。017号的理解：付出与获得对等。举例：他配合检测，获得食物和“学习时间”。问他这是否公平。他思考后回答：检测有时会痛，学习时间他喜欢。所以是公平。问他，如果检测更痛，或学习时间减少，是否公平？他答：那要看减少多少，痛多少。需要测量。】

【备注：他开始理解相对概念，并试图量化。这可能意味着初步的逻辑分析和价值判断能力。】

笔记本往前翻，是更早的记录：

【他用腕足递给我水杯。我咳嗽，他观察到我取水动作，主动协助。虽然洒出约一半。动机推测：模仿或共情？需进一步观察。】

【他询问“外面”的样子。第一次表现出对受限环境之外的好奇。】

【今天下雨。他问雨水和海水的区别。解释后，他问：雨水最后会去海里吗？回答是。他沉默很久，说：那它们是一起的。】

沈明真合上笔记本。她看向办公区窗外——那是模拟窗，显示着实时天气系统的画面。今天多云，灰色的云层缓缓移动。

她想起017号早上问的问题。

——外面，天亮了是什么样子？

她想起他腕足环住她膝盖时的触感，温暖而轻柔。

她想起他说“那我今天，让你快乐了吗”时的语气。

她闭上眼睛，揉了揉太阳穴。

再睁开时，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平静。她将笔记本锁进抽屉，打开下一个待处理的文件。

屏幕上，是下个月B区各实验体的物资申购单。她移动鼠标，在“017号-特殊认知训练材料”那一栏，点击了“提交申请”。

晚上八点，最后一次巡查。

沈明真刷开B-7区的主门。大部分章鱼兽人已经进入休息状态，水池里的光线调暗，只有必要的安全照明亮着。一些影子在水下缓缓移动，腕足偶尔划过水面，带起细微的涟漪。

她走过009号的区域。他潜在水底，只露出几段腕足，像纠结的水草。012号浮在水面，眼睛半闭着，似乎已经睡了。其他几个单元也安静无声。

她走到017号的独立单元外。观察窗内，柔和的夜灯亮着。他还没有休息，而是坐在平台边缘，一条腕足浸在水里，缓慢地划动。他面朝的方向，是单元内壁上一块显示屏。此刻屏幕是关闭的，黑色的屏幕像一面模糊的镜子，倒映出他模糊的影子。

沈明真输入密码，门无声滑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