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十七分,沈明真被尖锐的警报声惊醒。
枕头边的通讯器屏幕泛着刺眼的红光,持续震动。她抓过通讯器,眯着眼睛看清上面的字:【B-7区,一级行为异常。执勤员需立即响应。】
大脑还没完全清醒,身体已经先动了。她掀开被子,摸黑套上挂在椅背的白色研究员制服,赤脚踩进地板上的平底鞋。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。警报声还在响,那种高频的蜂鸣穿透墙壁,在寂静的宿舍走廊里回荡。
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。其他宿舍门紧闭着——今晚B区不是他们的轮值。沈明真小跑起来,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急促而孤单。
她按下电梯按钮,金属门向两侧滑开。电梯内部的监控镜头红灯闪烁,她抬头看了一眼,理了理凌乱的头发。屏幕显示她眼下的乌青,连续几个晚上的数据整理让她看起来有些憔悴。她三十一岁,在这家名为“深蓝前沿”的生物科技公司下属研究所工作了七年,从助理研究员到初级项目指导员,她的生活规律得像实验室里的原子钟。
电梯下降了三层。门开时,更大的嘈杂声涌了进来。
B-7区的双层气密门前,两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正在待命。透过观察窗,她能看见里面晃动的影子,还有水花溅起的声响。
“沈研究员。”年纪稍大的安保员老陈认得她,侧身让开,“是编号009,又闹腾了。李姐在里面,但……”
沈明真刷了权限卡,气密门嘶嘶开启一条缝。她侧身挤进去,门在身后合拢。
内部景象混乱。
B-7区是章鱼兽人生活观察区,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空间。中央是巨大的环形水池,水质保持着清澈的湛蓝。此刻水池边缘,一名女性研究员——李莉,正狼狈地试图从一条粗壮的腕足中挣脱。那条腕足呈现出焦躁的暗红色,紧紧缠住她制服的腰部,吸盘在她白大褂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。
惹事的是009号,一只雄性章鱼兽人。他上半身是健硕的人类男性躯干,皮肤呈现出深海生物特有的灰蓝色,此刻正咧着嘴,露出某种介于嬉笑和挑衅之间的表情。另外几条腕足在水池里拍打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周围的地面。
“009,松手。”沈明真提高声音,语气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。
009转向她,暗黄色的眼睛眨了眨。腕足反而缠得更紧了些。李姐的脸色开始发白。
“注射镇静剂。”沈明真对旁边手足无措的年轻助理说道,同时迈步向前。她没有看009的眼睛,而是盯着那条缠绕的腕足根部——那是章鱼神经束相对集中的位置之一。
助理手忙脚乱地打开墙上的应急柜,取出麻醉喷射枪。沈明真接过枪,调整剂量刻度,对准009暴露在空气中的腕足。
“最后一次警告,009。松开,回你的区域去。”
也许是枪械的威慑,也许是沈明真声音里那种冷淡的坚决,009的腕足松动了一瞬。就在这一瞬,沈明真迅速扣下扳机。细小的麻醉针没入腕足皮肤,透明的药剂注入。
暗红色的腕足痉挛般抽搐了一下,缓缓松开。李姐踉跄后退,被助理扶住。009发出含糊的、类似气泡破裂的声音,几条腕足无力地沉入水中,身体缓缓后退,消失在环形水池的深处。
“没事吧?”沈明真收起喷射枪,看向李姐。
“没事……咳,没事。”李姐整理着皱巴巴的制服,脸色难看,“这鬼东西越来越难管了。上个月是012用墨汁喷了监控镜头,上周是005把喂食槽拆了,今天又是他……”
沈明真没有接话。她的目光掠过混乱的水池边缘,看向环形空间另一侧。
那里也有观察窗。窗后是独立的小型生活单元,用透明的强化材料隔开。窗内的灯光柔和,水面几乎没有任何波纹。一个身影安静地坐在水池边缘的平台上,大半身体浸在水里,只露出肩膀以上。
那是017号。
和其他同类不同,他没有凑到玻璃前看热闹。他甚至没有望向这边。他背对着混乱,面朝自己那方小水池的内壁,一条腕足从水中抬起,柔软的腕足尖端正轻轻触碰着放在平台防水垫上的一本书。那是一本给幼童看的塑料绘本,图画简单,颜色鲜艳,是她上周“测试”时留给他的“环境刺激物”。
他翻动书页的动作很慢,腕足尖端小心翼翼,避免吸盘损伤塑料膜。亚麻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,在柔和的顶灯下泛着浅金色的光。从沈明真的角度看过去,能看见他安静的侧脸轮廓,和微微垂着的、睫毛很长的眼睛。
“还是你家017省心。”李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语气复杂,“从来不惹事。有时候我都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章鱼的基因。”
沈明真收回视线。“各有各的问题。他功能缺陷最大。”
“那也是。不能深潜的深海作业体,跟不会飞的鸟差不多。”李姐摇摇头,拍了拍制服上的水渍,“我先去换件衣服。这里麻烦你收尾了,沈研究员。”
“嗯。”
安保人员确认情况稳定后也离开了。年轻助理开始清理地面上的水迹。沈明真走到控制台前,调出刚才事件的记录,简单标注:【009号,凌晨4:12,试图束缚研究员。已使用二级镇静剂。行为动机疑似寻求关注或烦躁,建议增加其环境丰容项目。】
她写完记录,关掉屏幕。环形大厅里只剩下助理拖地的声音,和水池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。
她走向017号的独立单元。
权限认证通过,气密门滑开。这里的水循环系统是独立的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、类似海盐的味道,混合着消毒水的微弱气息。空间不大,直径大约六米,水池占去四分之三。水池边沿有一圈平台,方便他停留。
听到声音,017号抬起眼。
他的眼睛是温和的棕褐色,像浸泡在清水里的琥珀。看到沈明真时,那里面泛起很浅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波纹。他没有像其他兽人那样立刻凑过来,只是将腕足从绘本上移开,轻轻搭在平台边缘,腕足上的吸盘微微收缩,这是一个表示“注意”但“无威胁”的姿态。
沈明真走到水池边,蹲下身,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。
“没睡?”她问。
017号摇了摇头。他的人类语言发音还有些生涩,但清晰:“醒了。听见声音。”
“吵到你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然后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他的目光落在她制服的衣领——那里有一小片被溅湿的水渍。“你,受伤了吗?”
沈明真低头看了看。“没有。是水。”
017号似乎松了口气。一条腕足从水里抬起,缓慢地、带着试探性地朝她伸过来。腕足在距离她膝盖几厘米的地方停住,尖端微微扬起,像是在等待许可。
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。其他研究员禁止与兽人进行任何不必要的肢体接触,但沈明真在早期的行为观察中发现,017号对触觉反馈有特殊需求。适度的、受控的接触能稳定他的情绪,提高后续训练的效率。她为此写了三份报告,才获得“在监控下进行有限接触”的批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