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以。”她说。

腕足轻轻落下，柔软的尖端碰了碰她的裤腿，然后卷起。吸盘的力量控制得很轻微，只带来一点微凉的吸附感。他没有像009号那样缠绕或紧勒，只是松松地环着，像一个孩子握住大人的一根手指。

“书，看完了。”017号说，另一条腕足指了指那本绘本。书摊开的那一页，画着一只海豚在波浪中跳跃。

“喜欢吗？”

“喜欢。”他说，然后补充道，“海豚，用肺呼吸。和我一样。”

沈明真顿了顿。“对，和你一样。”

“但它们在海里。”017号的目光回到绘本上，棕色的眼睛里映出彩色的图画，“它们属于那里。”
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只有水循环系统轻柔的流水声。

沈明真转移了话题。“天快亮了。一小时后做晨间检测，记得吗？”

“记得。”017号松开腕足，那柔软的肢体滑回水中，几乎没有溅起水花。“我会准备好。”

沈明真站起身。在她转身离开时，017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很轻。

“沈研究员。”

她回头。

他看着她，表情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。“外面，天亮了是什么样子？”

沈明真看向单元顶部的人造光源。它们模拟着自然光的变化，但此刻是恒定的“夜间模式”。真正的日出，在这个地下三层的研究所里，是看不见的。

“和黄昏相反。”她最终说，“光线从暗到亮，颜色从深蓝变成橙红。你会看到的。”

她没有解释“看到”指的是通过屏幕还是别的什么。但017号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，点了点头，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绘本上。

沈明真离开单元，气密门在身后关闭。她站在门外，透过观察窗又看了一眼。017号已经挪到水池边，一条腕足探入水中，似乎在感受水流。他侧对着她，亚麻色的头发遮住了部分眼睛。

她抬起手，指尖碰了碰刚才被他腕足环过的裤腿位置。衣料已经干了，只留下一圈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水痕。

上午八点，晨间检测。

沈明真推着仪器车进入017号的生活单元时，他已经等在平台边。他按照规程，将上半身完全露出水面，双臂放松地放在身侧，下半身的八条腕足一半浸在水里，一半搭在平台上，排列整齐。这是一个标准的“配合检查”姿态。

“早上好，017。”沈明真戴上一次性手套，语气是工作式的平稳。

“早上好，沈研究员。”

她先从基础体征开始。体温枪贴近他的额头——34.7摄氏度，略低于人类，但在他的设定范围内。血压袖带缠上他的上臂，他配合地保持静止。心跳监测贴片贴在胸前，他低头看着她操作，呼吸平稳。
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？”她一边记录数据一边问，例行公事。

“很好。做了梦。”他说。

“梦见什么？”

“水。很多水。还有光，从上面照下来。”他描述时，腕足无意识地在水中轻轻摆动，像柔软的水草。“我想游上去，但很重。游不快。”

沈明真笔尖顿了顿。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醒了。”017号说，然后补充，“是梦。我知道。”

她没有评论，继续下一步。抽血。她取出真空采血管和针头，消毒他肘部的皮肤。017号别过头去，看向另一侧的水池壁。这是他少有的、类似“回避”的动作。

“会有一点疼。”她说，将针头刺入静脉。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入采血管。

017号的腕足轻轻蜷缩了一下，但身体没有动。他保持着别过脸的姿势，直到沈明真拔出针头，用棉签按压住针眼。

“好了。”

他转回头，看着她将采血管贴上标签，放进低温运输盒。一条腕足抬起来，轻轻碰了碰针眼上贴着的止血胶布。

“每次，都会少一点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血。”017号指了指采血管，“每次抽走一点。它们去哪里了？”

“做检查。看你的身体是否健康。”沈明真将用过的针头放进锐器盒。她没有详细解释那些血液会进入分析仪，测定激素水平、基因表达稳定性、免疫指标。有些样本可能被冷冻保存，用于未来可能的研究。有些事情，他不知道更好。

“健康，就可以活下去吗？”017号问。他的问题有时候很直接，直接到让沈明真需要停顿一下才能回答。

“健康是活下去的条件之一。”她选择了一个谨慎的回答。

他没有再追问。沈明真继续进行神经反应测试，用小橡胶锤敲击他的肘部和膝盖，观察反射。用光笔照射他的瞳孔，检查对光反应。用软毛刷轻触他腕足不同部位，记录敏感度。017号全程配合，偶尔在她碰触到腕足内侧特别敏感的区域时，会轻微地颤抖，但不会缩回。

“接下来是认知测试。”沈明真收起检查工具，拿出平板电脑。屏幕上是标准化的测试程序：图形识别、序列记忆、逻辑推理。这些测试每天进行，用以监测他的认知发展曲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