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歌到家的时候,已经快晚上十点了。白毅把车停好,田蕊先上了楼。白歌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,白毅走在最后面,把门带上。
“白歌,你先洗个澡。你妈给你热了汤。”白毅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
白歌把行李箱拖进自己的房间,洗了澡,换了衣服,走到客厅。白毅坐在沙发上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田蕊从厨房端出一碗排骨汤,放在茶几上。
“趁热喝。”
白歌坐下来,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汤还是热的,排骨炖得很烂,是田蕊下午就开始炖的。白毅给他倒了一杯茶,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“白歌,这半年,在北京怎么样?”白毅端着茶杯,看着他。
白歌放下汤碗。“还好。”
“还好是多好?”
白歌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顾言,想起她坐在马桶盖上,脸色白得像纸,手捂着肚子,手指缝里全是血。他想起陆一鸣一个人动用家族关系,把姓王的送进了监狱。他想起温晚一个人住在大房子里,失眠的夜晚没有人知道。他想起李轻舞搬过去陪温晚,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。他想起宋词在火车上哭,说“我还是想留在北京”。
“爸,这半年发生了很多事。”白歌的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。
白毅看着他,没有催促。田蕊坐在旁边,手里织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——织了大半了,只剩下袖子。
白歌把顾言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从她转专业开始,到她一个人去洗手间大出血,到温晚发现她,到他们送她去医院,到她的父母吵架、离婚,到她退学去上海,到她被人扒光历史、造谣诋毁,到她从楼顶跳下去。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在嚼沙子。说到顾言给他写的信时,他的声音有点抖,但控制住了。
“她在信里说,‘我只是太累了’。”
田蕊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就那么让眼泪流着。白毅端着茶杯,没有喝,也没有放下。
“那陆一鸣呢?”白毅问。
白歌把陆一鸣做的事说了。一个人,没有告诉任何人,没有邀功,没有炫耀。他爷爷在北京的老朋友,他大伯在省高院的关系。他求了他们。姓王的立案了,他爸也进去了。
“他跟顾言不熟。没有太多交集。但他觉得,应该做。”白歌说。
白毅沉默了很久。他放下茶杯,靠在沙发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“这孩子,有担当。”
田蕊擦了擦眼泪。“那温晚呢?她妈妈不是给她租了房子吗?”
白歌点了点头。“温晚的妈妈沈阿姨,知道顾言的事后很担心。她从上海飞到北京,陪了温晚好几天。后来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三居室,让温晚住一间,李轻舞住一间,我周末过去也有地方。她说‘两个人互相照应,我放心’。”
白毅点了点头。“她妈妈也是个明白人。女儿一个人在北京,不放心。”
田蕊低下头,手里的针线动得很慢。“白歌,你以后有事,一定要跟家里说。不要一个人扛。”
白歌看着她。“知道了,妈。”
白毅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白歌。窗外的A市,夜色很深,路灯亮着,街道上没什么人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白歌,你那个公安晚会,好好准备。到时候我去看。”
白歌愣了一下。“爸,你不是要值班吗?”
“请假。你第一次上台演《他们》,我不能缺席。”
白歌低下头,眼眶红了。“知道了,爸。”
田蕊放下毛衣,走到白歌面前,伸出手,理了理他的衣领。
“白歌,你记住,不管发生什么事,家里永远有你在。”
白歌点了点头。“知道了,妈。”
晚上,白歌躺在自己的床上。床单是新换的,有洗衣液的味道。他拿出手机,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:“到家了。”她很快回复:“嗯。”白歌想了想,又发了一条:“我爸说公安晚会他请假来看。”李轻舞回复了一个笑脸。“那你好好准备。”白歌说“好”。他又给温晚发了一条:“你到外公家了?”温晚回复:“到了。外公睡了。我也睡了。”白歌说“晚安”,温晚说“晚安”。他又给宋词发了一条:“你到家了?”宋词回复:“到了。方远刚才打电话了。”白歌说“那就好”,宋词发了一个笑脸。
回到A市的第三天,白歌家的客厅就变成了排练厅。温晚每天上午准时来,背着小提琴,拎着一袋水果或点心,进门先喊一声“田阿姨好”,然后钻进客厅,把琴盒打开,调音。白歌坐在钢琴前,把《他们》的谱子翻到第一页。两个人不说话,对视一眼,同时开始。钢琴起头,沉沉的,慢慢的,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。小提琴跟进,在高音区盘旋,像雪花飘落。温晚的琴声很干净,像冬天的雪,落在松树上,沙沙地响。
李轻舞坐在沙发上,抱着抱枕,安静地听。偶尔拿起手机,拍一张白歌弹琴的侧脸,拍一张温晚拉琴时微微皱起的眉头,拍一张两个人对视时嘴角弯起的弧度。她拍了很多,存在手机里,建了一个相册,名字叫“寒假”。
方远回来那天,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他下了火车,直接拖着行李箱来了白歌家。进门的时候,温晚正在拉琴,方远被琴声震了一下,站在门口,没敢进去。宋词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,看到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方远把行李箱靠在墙边,走进来,坐在沙发上。李轻舞给他倒了一杯水。
“比赛怎么样?”白歌问。
“还行。进了决赛。”方远接过水杯,喝了一大口,“累死了。还是回来舒服。”
温晚拉完最后一个音,放下琴弓,看着方远。“你瘦了。”
方远笑了。“有吗?我觉得我没瘦。”
“瘦了。下巴都尖了。”温晚说。
宋词站在旁边,看着方远,没有说话。她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,坐在方远旁边。方远伸出手,在沙发垫的缝隙里,握住了宋词的手指。宋词没有挣开,反握住了他的手。白歌看到了,没有说什么。李轻舞也看到了,嘴角弯了弯。温晚低头调音,假装没看到。
田蕊从厨房探出头。“方远来了?中午在这吃。阿姨做了红烧肉。”
方远笑了。“谢谢阿姨。”
从那天开始,白歌家彻底变成了据点。温晚每天来,方远每天来,宋词每天来,李轻舞当然每天在。五个人挤在客厅里,白歌弹钢琴,温晚拉小提琴,两个人合奏《他们》,一遍又一遍。李轻舞拍照,方远和宋词坐在沙发上,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不说话,就坐着。方远偶尔拿出手机打游戏,宋词靠在他肩膀上,闭着眼睛。田蕊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——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空心菜、番茄蛋花汤,还有各种小点心,蛋挞、曲奇、蛋糕。白毅有时候下班早,也加入,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听着琴声,偶尔抬起头,看白歌一眼,嘴角弯弯的,不说话。
长肉是不可避免的。
最先发现的是李轻舞。她给温晚拍照的时候,发现温晚的脸圆了一圈。不是胖,是圆了,下巴的线条没有以前那么尖了。她没有说,把照片放大,看了很久。温晚注意到她的目光,凑过来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