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烟的气息顺着玻璃上一道极细的缝隙慢慢钻进来,浦栖迟手上原本持续发力的力道,在这一刻骤然一空。
刺鼻的焦糊味混着翻涌上来的灼热气流,丝丝缕缕挤进这间封闭的受试舱,舱内长久维持着的恒定低温,被这股滚烫的气息一点点冲散,空气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持续升温。楼下空间里正在发生的变故,隔着厚重扎实的墙体一层一层向上传递,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漫过四肢,震得他耳膜微微发颤。
浦栖迟整个人僵在原地,第一反应从来不是为自己寻找逃生的出路,不是继续向外发出求救的信号,他的视线越过眼前晃动的烟霭,猛地转头,落向隔壁独立隔开的观察室。
这块特制的单向玻璃划定了视野的边界,外面的景象可以被里面的人尽收眼底,可身处舱内的浦栖迟,没有办法窥见薄漱冰此刻半分状态。
明火从别墅的低层空间向上蔓延,室内的板材与结构在持续不断的高温里慢慢碳化发黑,滚滚升腾的黑烟顺着预设好的管线通道游走,穿过夹层的空隙一路冲上二楼,这两间彼此相邻的密闭实验室,就这样被不断扩张的火海稳稳圈在其中。
商沐佟从启动这个实验计划的一开始,就没有给自己,也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可以抽身的余地。
一旦事情败露,他就要抹除所有研究积攒下来的数据,清空这间承载了无数次观测记录的实验室,消去一切和梦境实验相关的痕迹,带走所有知情的证人,连同此刻困在这栋建筑里的所有人,一同湮灭在这场大火之中。
浦栖迟的心脏狠狠缩紧,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胸腔深处漫开,压过了体表不断翻涌上来的燥热。
薄漱冰还在这里。
他还被困在这片冰冷的玻璃之后,困在这间很少有人进来打理,长久以来只有他独自停留的观察室里,意识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昏迷之中,外界正在逼近的致命危险,他没有半点感知的途径。光屏依旧稳稳停留在那句没有走完的提示文字上,屏幕里跳动的心率曲线平稳得近乎残忍,安安静静地,在火海包裹的空间里持续刷新。
浦栖迟停下了持续敲击玻璃的动作,他猛地转过自己的身体,把全部残存的力气,集中对准舱体上那一把电控门锁。
持续升腾的高温已经把金属外壳炙烤得发烫,舱内的烟雾浓度还在一点点升高,刺激性的烟气涌入呼吸道,引得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,眼底被熏出一层泛红的酸涩。之前被他挣开的绑带零散散落在地面,各色电极线缆杂乱地缠绕盘结在脚边,他无视这些挡在脚下的阻碍,一次次抬起脚,狠狠踹向锁扣所在的位置。
一次,两次,三次。
狭小逼仄的受试舱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景象,火焰蓄积的热量穿透厚重的钢板,持续贴在皮肤上,带来清晰灼痛。他能够捕捉到楼下警员不曾停下的呼喊,能够感受到林榉声音里藏不住的焦灼,也能够清晰察觉到,商沐佟被手铐桎梏住之后,那份沉静到近乎可怖的静默。
那个人从点燃引线的一刻,就已经准备好了同归于尽。
终于,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锁体内部的结构在反复的暴力撞击之下彻底崩坏。
舱门顺着滑轨弹开一道狭窄的缝隙,汹涌的黑烟顺着这道缺口瞬间灌进舱内,浓重的暗色几乎要将浦栖迟整个人吞没。他下意识眯起眼睛,屏住胸腔里的气息,踉跄着踏出困住自己许久的受试舱,一步一步,直直扑向隔开两间密室的双层隔音玻璃。
这是横在他和薄漱冰之间,最后一道屏障。
火舌顺着走廊的边缘攀上二楼,外面的天光被跳动的火光染成一片刺目的赤红,厚重浓密的烟雾遮蔽了所有自然光,整栋别墅,就这样化作一座无处可逃的囚笼。外面赶来的警员一遍一遍尝试破开大门,尝试击碎窗外的防护,可商沐佟提前预埋的封锁装置牢牢锁死了每一处出口,这整栋建筑,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焚场。
外面是近在咫尺的救援人声,咫尺天涯。
里面是他,和陷入沉睡的薄漱冰,一同被困在火海的最中心。
浦栖迟缓缓抬起手,将掌心贴在滚烫的玻璃表面,皮肤接触高温的瞬间就被灼得发红,可他全然不去理会躯体传来的刺痛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读懂这个人身上挥之不去的清冷与麻木,读懂他数年如一日坐在观察屏前等候的孤独,读懂他所有淡漠表象之下,那些不肯轻易外露的隐忍与克制。
他不能让薄漱冰死在这里,死在这间很少有人知晓的密室里,死在商沐佟这场潦草,却又决绝的销毁计划之中。
绝不。
浦栖迟握紧手里那根已经变形的铁制构件,手臂上的线条因为用力绷得紧实,在这片万籁沉寂的空间里面,一下,又一下,狠狠砸向玻璃拼接处最薄弱的位置。
周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自己急促起伏的喘息,墙体隔绝了其余所有来自外界的动静,单调的撞击,一遍一遍落在安静的空气里。
玻璃表层在持续不断的重击之下,慢慢蔓延开细密如同蛛网一般的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