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痕不断向外扩张,变得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沿着之前浦栖迟含泪在玻璃上留下字迹的地方,一层一层向外绽开。
火势还在稳步向前推进,头顶排布的管线在高温的烘烤之下慢慢裂解,零星带着温度的碎屑,轻飘飘落在他的肩头。浦栖迟忍着眼皮里翻涌的酸涩泪水,目光牢牢锁死玻璃对面的空间,一遍一遍重复着撞击的动作。
“薄漱冰——!”
这是他第一次,在这片密闭的空间里出声,沙哑又破碎的嗓音穿过已经布满裂纹的玻璃缝隙,轻轻落进隔壁一片安静的观察室。
就在整块玻璃即将彻底崩碎的那一个瞬间,长久僵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人影,放在膝头的指尖,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光屏上停滞了很久的文字界面,突兀地跳动一瞬,完成一次数据刷新。
那一行卡住许久没有更新的加载栏末尾,终于缓缓跳出残缺的新字——
【意识苏醒】
几乎就在这行文字亮起的同一秒,整栋别墅内部的电路系统彻底焚毁失效。
眼前跳动的火光慢慢褪去,耳边萦绕的人声慢慢消散,金属结构形变带来的细微震颤归于虚无,所有现实世界里可以被感知到的光影,还有依附在躯体上的体感,在同一个瞬间骤然归零。
没有循序渐进的熄灭过程,没有留给任何人缓冲的余地。
极致的窒息感包裹住每一个人的四肢百骸,濒死状态催生的失重感顺着神经游走,烈火擦过躯体带来的剧痛,牢牢钉在所有人的神经末梢之上。商沐佟精心搭建起来的这套梦境实验体系,本就是依托人脑濒临死亡时的意识联动机制运转,这场人为点燃的大火,所有人逼近生死边界时爆发出来的极致应激状态,成了启动这套体系最狂暴的密钥。
现实世界的规则彻底崩塌,横亘在虚实之间的界限轰然碎裂。
二楼密室里刚刚挣脱舱体束缚的浦栖迟,沉睡许久刚刚找回自我意识的薄漱冰,守在火场边缘满心焦灼,不肯放弃搜救的林榉,被手铐锁住,亲手开启这场毁灭的商沐佟,还有奋力破门,跟着一同坠入险境的警员与别墅里的佣人。
所有停留在别墅火场之中,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,意识无一幸免,被这股力量强行拖拽,同步裹挟在一起,坠入这片无边无垠的终极梦墟。
不再是单向的受试与观测,不再是一个人旁观幻境,一个人深陷其中,不再是这一面双层玻璃,硬生生隔开现实和幻境,拆分两片截然不同的天地。
商沐佟一心想要销毁和梦境有关的所有痕迹,可在计划落幕的最后一刻,他反倒把所有局中人,一同送进了这片梦境里面,全员落地梦墟。
浓稠的黑暗缓缓褪去,附着在皮肤上的灼热感一点点消散干净。
取代燃烧的火海与密闭密室的,是漫天缓缓流动的灰白雾霭,这片空间没有边界,向四面八方无限延展,雾层之间悬浮着细碎零落的柔和光影。天地之间安静得可怕,没有翻卷的烟火,没有游走的气流,没有扰人的喧嚣,只有独属于梦域的,无边的虚无与苍茫。
浦栖迟猛地稳住自己的身形,方才灼烧带来的烫伤,烟气熏染生出的刺痛,缺氧引发的窒息感受,在踏入这片空间的瞬间尽数剥离。
他手中攥着的铁制构件慢慢消散,滚烫的玻璃囚笼不复存在,正在燃烧坍塌的别墅,也彻底从视野之中消失。
流动的雾色向着两侧缓缓流淌,慢慢向两边分开,让出一条通透的通路。
在不远的雾霭尽头,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,缓缓从雾气里立起。
薄漱冰睁着眼,安静站在这片梦墟的中央,眉眼清晰,身形挺拔,那些常年独坐观察室积攒下来的孤寂与疲惫,都从他身上褪去,长久昏迷裹在他身上的死寂,也一并消散无踪。
隔着跨越无数日夜的漫长等候,隔着那块冰冷厚重的隔离玻璃,隔着生与死硬生生割裂开来的距离,
他们终于,在梦里,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