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,现在不同了。
浦栖迟顺着喇叭里这句话抬眼,视线才越过仪器管线,看清这间实验室真正的布局。之前情绪翻涌,满眼只有头顶那枚闪烁红点的监控,没留意周遭。原来困住他的不只是金属舱板,一圈一圈围起来的,全是厚实的单向隔音玻璃。
玻璃将空间分割成两半,他所在这一侧是受试舱,隔壁就是另一间独立观察室。
薄漱冰就在那边。
光屏悬在观察室墙面正中,屏幕上只有一行缓慢滚动的字样:“意识失联,深度昏迷中……”,后面的内容迟迟加载不出来,像卡在某个悬而未决的节点。观察室里并不整洁,餐盘歪歪斜斜倒扣在桌沿,粥和菜汁泼洒在台面,干涸成一片暗沉的印子,散落的筷子、纸巾留在原地,很久没有人过来清理。这些痕迹不是刚刚弄出来的,积在那里,静静诉说着薄漱冰长久以来独处在这里的日子。
浦栖迟先前所有的质问、愤怒,一下子卡在喉咙里。
他手脚还被绑带固定着,电极线扯在身上,他不顾那些拉扯带来的钝痛,使劲挣了挣,绑带卡扣应声松开。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玻璃跟前,手掌先一步按在冰凉光滑的壁面上。
两层玻璃隔出了两个世界,触感坚硬又隔绝,指尖贴上去,感受不到一丝属于另一边人的温度。
他的脸贴上玻璃,嘴唇轻轻印上去,隔着一层冰冷介质,像是落在薄漱冰的唇上。眼泪跟着涌出来,顺着脸颊滑到玻璃表面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他没有停下,带着不断滚落的泪水,指尖沾着脸上的泪,在雾蒙蒙的水迹里慢慢划字。
泪水很快就会蒸发,字迹留不住,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,生怕写歪了。
薄…爱…
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,眼泪模糊了视线,指尖抖得厉害,剩下的笔画怎么也落不完整。
他一直以为薄漱冰天生冷静自持,看待幻境里的生死、副本里的牺牲都太过淡漠,总觉得他心肠冷硬,对旁人的苦难看得轻飘飘的。直到此刻看见这间观察室,看见打翻后无人收拾的餐食,看见那块一直卡在“意识失联,深度昏迷中……”的光屏,很多从前想不通的地方,一下子通透了。
原来这份漠视不是与生俱来。
薄漱冰长久以来,就是被关在这样一方玻璃围起来的空间里,日复一日,等待屏幕加载一个永远不会完整的结果。漫长、单调,看不到尽头,每天只有定时送进来的餐食,只有仪器滴滴的声响陪着他。日复一日困在这里,反复观测梦境、观测痛苦,一遍一遍看着幻境里的人走向毁灭,换做是谁,长年累月浸泡在这样的处境里,感知都会慢慢磨钝,慢慢变得麻木。
浦栖迟心口一阵阵发疼,那种心疼闷得他喘不上气。
他贴着玻璃,安静地望着观察室里的身影。薄漱冰安安静静坐在光屏下方的椅子上,脊背还是他熟悉的模样,只是周身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寂。
没过多久,侧边传送口咔哒轻响,一份封装好的餐食滑了进来,落在他身侧的托盘上,是和隔壁观察室同款的餐品。
浦栖迟慢慢挪过去坐下,拿起勺子小口吃起来。食物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,温温淡淡的。他一边咀嚼,一边抬眼,隔着玻璃盯住光屏角落跳动的心率曲线。
那条线条起伏平稳,节奏缓慢,就是薄漱冰此刻的心跳。
他盯着那一下一下起伏的曲线,跟着这个频率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。
他好像借着这同步跳动的节律,一点点踏进薄漱冰漫长的过往里。体会他独自守在这片玻璃之后,一次次等候、一次次落空;体会他看着光屏上永远加载不完的文字,看着餐食放凉、打翻,无人过问;体会他在长久的隔绝里,一点点把鲜活的情绪收起来,藏到清冷的外壳底下。
幻境里所有的从容、克制,甚至那份看着同伴赴死时的平静,根源都在这里。
浦栖迟放下勺子,再次转回玻璃边,额头抵上去,混着新的泪水,凝望着对面的人。
他们曾经在幻境里并肩,他以为自己读懂了薄漱冰,直到此刻才明白,他从前看见的,不过是这个人被打磨过后,露出来的那一面。
玻璃无声隔开他们,心跳隔着仪器遥遥呼应。光屏依旧停在那两个字,没有下文。
没有人来打破这片安静,只有机器低低的嗡鸣,在两层玻璃之间来回流转。
*
午后的日光斜斜切进别墅挑高的门厅,厚重的实木门被叩响,三声沉稳清晰,打破了整栋宅邸长久的死寂。
商沐佟正站在监控主控台前,指尖停在光屏上,目光还落在受试舱内浦栖迟的画面上。听见门铃声,他神色没有明显波动,只是平缓转身,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衣襟,才缓步走向玄关。
拉开门的瞬间,门外站着两名制式警察,身侧跟着一名神色焦灼的青年——林榉。
林榉眼底带着熬了两日的红血丝,从浦栖迟他们失联满四十八小时之后,他就提交了人口失踪报案。他清楚记得,最后一次联络中断前,浦栖迟提过会来这栋别墅,所以接到出警通知,他坚持要跟着警员一同过来。
“您好,我们接到失踪人口报案,报案人反馈几名失踪人员最后出现地点就是这处别墅,需要进门核查。”领头警员出示证件,语气公事公办。
商沐佟侧身,从容放行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与配合:“原来是这件事,我是这里的主人商沐佟,几位请进。”
他引着几人踏入门厅,语气平稳地开始搪塞解释,说自己是私人科研人员,别墅只用于个人课题研究,近期并没有接待过外来访客,也没有见过报案里提到的那几个人,大概率是对方记错了地址。
林榉站在一旁,眉头紧锁,不肯相信这套说辞,目光不停扫过别墅空旷的廊道。
警员没有被说辞带走,环视一圈之后,敏锐察觉到不对劲。
整栋别墅体量极大,占地面积宽阔,可眼下一楼开放区域寥寥,大部分门都是锁闭状态,空间利用率低得反常。警员停下脚步,开口追问:“商先生,这栋别墅规模不小,为什么目前能使用的空间这么少?其余区域在哪里?我们需要按照程序进行全面搜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