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四周虚空的风声吞没。
浦栖迟动作一顿,心头骤然一紧,还没来得及追问,视线无意间扫过薄漱冰露在衣袖外的手腕。
瞬间浑身冰凉。
纤细的腕骨皮肤上,不知何时爬出来几缕细密的黑色丝线。
和之前缠满苟毂瞳孔、吞噬他神志的黑雾纹路一模一样。
那些黑丝极细,一开始只是浅浅贴在皮肤表层,肉眼几乎难以察觉。可就在他眨眼的瞬间,纹路快速蔓延、舒展,顺着血管肌理,一点点往小臂、手肘,朝着心口的位置攀爬。
浦栖迟瞳孔骤缩,浑身血液瞬间凉透。
他顺着纹路往上看,才彻底看清真相。
方怀瑜那一剑不只是普通的重伤。
这把桑葚幻化的幻剑根植幻境本身,沾染着美狄亚的执念浊气。伤口贯通心口的那一刻,幻境的同化侵蚀,就已经顺着破损的皮肉,悄悄侵入了薄漱冰的身体。
之前只是被剧痛掩盖,无人察觉。
如今幻境彻底崩塌,规则失控,潜藏的侵蚀彻底爆发。
黑丝顺着四肢肌理飞速蔓延,从手腕爬上脖颈,从指尖缠上骨节,密密麻麻,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他原本的气息和神志。
他不是走不了。
他是正在被这片幻境彻底同化,慢慢变成和苟毂一样、被副本执念操控的畸变傀儡。
浦栖迟手脚发僵,不敢再用力拉扯,只能呆呆看着那些诡异的黑丝不断扩张,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碎。
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方怀瑜走得如此决绝,为什么这片幻境的所有人,从头到尾都没有活路。
苟毂被附体失控铸错,斐宥君无辜惨死,潘棠死于剧情清算,现在连最后清醒的薄漱冰,也要被幻境彻底吞掉。
薄漱冰抬了抬眼,清楚看见了浦栖迟眼里的绝望,也清楚感知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。
四肢渐渐发麻、僵硬,意识开始飘忽,耳边响起细碎杂乱的幻听。他很清楚,用不了多久,他就会彻底失去自我,沦为这片崩塌幻境里一具没有神志的空壳。
他撑着最后一丝清醒,抬手按住浦栖迟还想用力的手。
不用看也知道,自己眼底此刻,也已经爬满了吞噬神志的黑雾。
他不能走,也走不掉了。
薄漱冰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微微抬起,掌心慢慢浮出两样东西。
一面冰凉剔透的小镜子,是他带入副本的随身物件,能微弱映照幻境真相、抵御错乱执念。
还有那柄刚刚被方怀瑜刺穿他心口、又被弃置在地的桑葚幻剑,此刻静静悬浮在他掌心,剑身干净,锋芒内敛。
这是这片幻境里,仅存的、属于他们所有人的痕迹。
薄漱冰抬手,不由分说将镜子和长剑全都塞进浦栖迟怀里。
他掌心已经开始泛黑,指尖的纹路越来越密,身体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胸口,快要彻底压垮他最后的清醒。
他看着眼前崩溃失神的浦栖迟,压下眼底所有的不舍和悲凉,刻意放轻了语气,声音平稳得像寻常模样。
“拿着。”
“可以走的,只有你。”
浦栖迟死死攥着怀里的物件,眼眶通红,拼命摇头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:“我不走,要走一起走,我不可能把你丢在这里。”
薄漱冰看着他执拗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,又很快被死寂覆盖。
他开始说谎,用最平静、最稳妥的语气,骗他离开。
“我只是暂时动不了,幻境崩塌太乱,我需要在这里稳住气息。”
“乖,你先出去。”
“你出去之后,幻境重置稳定,我自然就能跟着脱身。”
这话连他自己都骗不过。
整片世界都在瓦解消融,同化已经侵入心肺,他根本没有半点生还的可能。
可他不能让浦栖迟留下来。
这里已经是死局,留下来只会被一同同化、永远困在这场噩梦里。
浦栖迟是他们所有人里,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有被幻境附身、没有被执念操控、干干净净的人。
他必须活着出去,必须挣脱这里的一切。
薄漱冰微微用力,推着他的身子往后退。
黑丝已经爬到了他的下颌,他的眼神开始逐渐涣散,能维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。
“快走。”
这是他留给浦栖迟,最后的话。
四周的光影彻底碎裂,大片大片的黑暗席卷而来,幻境崩塌的吸力拉扯着浦栖迟的身体。
巨大的拉扯力骤然从虚空深处拽来,根本不给浦栖迟挣扎的余地。
他还死死盯着薄漱冰的脸,看着那些黑色细丝顺着下颌往上爬,一点点蚕食掉他眼底最后一点清亮。原本清冷锐利的眸子渐渐蒙上浑浊的雾,整个人站在不断碎裂的光影里,像一尊快要被幻境消融的雕像。
“薄漱冰——!”
浦栖迟嘶哑地喊出他的名字,双手攥得指节发白,怀里的剑和镜子硌得他胸口生疼。
他想扑回去,想再拉一次,想不信这最后无解的死局。
可幻境崩塌的吸力太强了,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洪流往后拖拽、剥离。脚下的青石板彻底碎成光点,地面完全悬空,四周的墙壁、巷风、残存的光影,全部化作细碎的尘埃簌簌消散。
整片世界,只剩下薄漱冰孤零零立在黑暗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