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冷风不停灌进来,贴着墙面游走,吹得地上细碎的尘土轻轻翻动。
苟毂还站在原地,维持着那副怪异的模样。他脸上的笑意根本不属于自己,五官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拉扯着,喉咙里断断续续滚出沙哑又诡异的笑声。他的瞳孔被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覆盖,原本澄澈的眼底一片浑浊,连视线都是散的。
此刻操控这具身体的,从头到尾都不是苟毂本人。
方怀瑜静静站在对面,把这一路积压的所有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从进入王宫宴席开始,她就清楚自己要做什么。她按照幻境的规则布置计划,亲手将调配好的牵制药液滴进披风布料里,坦然接下所有人的猜忌,默默扛下了弑君的罪名。
她明明算好了所有药量,明明提前检查过无数次药剂配比,一心只想顺着剧情平稳过渡,保住全队人的性命。她从头到尾都在迁就幻境的规则,顺着副本的走向隐忍退让,哪怕被所有人误会、被全城通缉,也没有过半句辩解。
她一直抱着一丝希望,只要熬过这场王室血案的剧情结算,所有人都能平安离开这里。
可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清楚,所有的隐忍和退让,从一开始就被人彻底毁掉了。
就是一直跟在她身边、让她百分百信任、从未纳入过怀疑名单的苟毂。
趁着她熟睡的空隙,偷偷潜入地下室,抽走了药瓶里浓度最高的两毫升原液。又借着王宫仆人的嫉妒之心,悄无声息将毒药送进了斐宥君的膳食里,平白多添了一条无辜的人命。
潘棠死在剧情补刀,斐宥君死在暗处暗算,她白白背负了整场副本的骂名,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反派。
积攒了这么久的委屈、不甘和被算计的寒意,一点点压满了心口。所有可以退让的余地,在两条人命面前,彻底消失干净。
在场的三个人里,浦栖迟性格温和,几乎没有近身对抗的能力,此刻还陷在真相的冲击里,整个人处在失神的状态。薄漱冰虽然一直保持警惕,但这段时间频繁被幻境的错乱执念侵扰,神志时常不稳,身体状态远不在巅峰,反应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。
没有人能拦得住她,也没有人有资格再让她留情。
方怀瑜抬步,动作幅度很小,几乎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,身形快速贴近苟毂。
她常年养成的近身应变能力刻在本能里,不需要多余的蓄力,也不需要花哨的招式。在苟毂被黑雾操控、反应迟钝的空档,她抬手精准扣住对方的肩颈连接处,指尖死死按住关节穴位。
这个力度刚好锁死了肩骨的活动范围,让对方连抬手挣扎的能力都没有。
苟毂还在无意识地发出怪异的声响,身体本能地想要扭动挣脱。
方怀瑜没有丝毫迟疑。
她借着扣住肩颈的发力点,稳稳终结了盘踞在这具身体里的黑雾执念。
巷中刺耳怪异的笑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那些缠绕在瞳孔里、游走在皮肤表层的黑色纹路,像是被瞬间切断了依附的载体,一缕一缕快速消散在空气里,眨眼间就彻底没了踪迹。
失去执念操控的躯体瞬间失去所有支撑,四肢软软地垂了下来,整个人顺着重力缓缓滑倒在地,安安静静的,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。
方怀瑜松开手,目光平平地扫过地上的躯体,没有低头多看一眼。
她不是在杀人,是在清理这场幻境滋生的畸变祸患。
但在浦栖迟和薄漱冰眼里,这就是彻底决裂的开始。她当着两个人的面亲手了结苟毂,就是在直白地告诉他们,过去所有并肩同行的情谊,到今天彻底作废。
空气安静得可怕,连风声都变得清晰刺耳。
浦栖迟僵在原地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,酸胀的痛感密密麻麻蔓延开来。他看着方怀瑜冰冷平静的侧脸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,震惊、痛心、无力,层层叠叠压得他不敢出声。
薄漱冰最先从错愕里回过神,察觉到局势彻底失控,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,身体绷紧,摆出防御的姿态,想要阻拦方怀瑜接下来的动作。
可他的动作终究慢了。
方怀瑜早就预判好了他所有的行动轨迹。
她脚下步伐轻轻一转,侧身避开薄漱冰的阻拦路线,瞬间拉近两人的距离。不等薄漱冰调整姿态、握紧手中的剑,她已经抬手,精准扣住了他握剑的手腕。
她没有用蛮力硬抢,只是精准找到手腕发力的薄弱点,指尖微微用力,顺着对方握剑的力道轻轻一卸。
薄漱冰只觉得手腕一麻,掌心瞬间失力。
那柄由桑葚幻化而成的长剑,稳稳落在了方怀瑜的手里。
整套动作连贯自然,全程不过一瞬,薄漱冰根本没有任何反抗和反应的余地。
握着长剑的方怀瑜抬眸,视线落定在薄漱冰心口的位置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手腕稳稳发力,剑锋笔直朝前,精准刺入了对方的心口皮肉之中。
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,不会伤及性命,却能造成极深的贯穿伤,带来长久难消的疼痛。
剧烈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,薄漱冰身体猛地一颤,呼吸骤然停滞,胸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。他下意识屏住气息,指尖死死蜷缩起来,强忍着眼底翻涌的湿意和剧痛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。
他嗓子干涩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的沙哑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——”
“要杀薄漱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