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沿着老城交错缠绕的窄巷慢慢往前走，脚步拖沓，气氛沉得抬不起来。
王宫那场骤变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，没有人能真正缓过来。逃亡的恐慌、弑君罪名的重压、亲眼目睹的死亡，层层叠叠堵在胸口，连呼吸都带着滞涩。
几人的状态都算不上安稳，只是紊乱的方式各不相同。
薄漱冰大多时候依旧清醒克制，感官绷得很紧，一路都在留意巷弄岔路、远处的脚步声、街边行人的异动，默默替另外两人规避风险。只是每隔一段时间，他的神志会莫名脱轨几秒，嘴里低声吐出几句含糊、陌生的音节，不属于这片幻境，也完全不像他自己会说的话。那种失神来得毫无征兆，去得也快，往往旁人刚察觉异常，他就已经恢复正常，眼底重归清冷锐利，仿佛方才短暂的错乱只是错觉。
苟毂的状态却彻底不一样。
潘棠死在他怀里的那一幕，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自持。从王宫逃出来到现在，他始终没能找回自己的神志。情绪没有办法稳定，时而僵滞麻木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，任由旁人带着他往前走；时而又会突然被瞬间翻涌的画面攥住，浑身发抖，心口闷得发疼。往日里的冷静、判断和韧性尽数消散，他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空壳，困在那场惨烈的死亡里走不出来，根本没办法稳住本我。
浦栖迟走在最前方，将两人的状态尽数收在眼里，心底始终压着一团解不开的疑惑。
这个副本被美狄亚的神话执念牢牢笼罩，所有人都在被剧情潜移默化地影响。薄漱冰间歇性神志错乱，苟毂被情绪和幻境规则碾碎心态，就连死去的潘棠，从头到尾都被困在王室人设的枷锁里，一举一动都被剧情推着走。
唯独他自己。
自进入幻境以来，他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丝伊阿宋附身的征兆。没有幻听，没有失神，没有错乱呓语，心智始终稳定清醒，甚至比在任何梦境里都更为笃定。
这种过分的正常，太过反常。
他一边不动声色观察四周是否有追兵动向，一边暗自思索其中的缘由，视线随意扫过前方巷尾的阴影时，脚步骤然顿住。
巷深处暗沉的光影里，一抹织金暗红纹路格外刺眼。那是属于美狄亚专属服饰的面料纹样，细节繁复，色调冷艳偏执，绝非市井百姓、普通王宫下人能够触碰的料子。
浦栖迟抬手轻轻拦住身侧两人，眼神沉下，放轻脚步朝巷尾靠近。
幽深的断墙之下，方怀瑜独自立在冷风里。
她没有趁机远逃，也没有挟持任何人质，只是安静伫立，双臂紧紧环抱着怀中的人，抱得很紧，指尖死死扣着衣料，姿态僵硬得近乎固执。
她怀里的斐宥君一动不动。
双目紧闭，脸色惨白，唇色褪尽，躯体松弛柔软，没有半点呼吸起伏，全然是一具彻底失去生机的躯体。
她带走的从来不是俘虏。
是尸体。
整条窄巷安静得可怕，只有穿堂风卷着细碎尘土掠过墙面，簌簌作响。
听到逐渐逼近的脚步声，一直纹丝不动的方怀瑜，终于缓缓抬起头。
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情绪，在此刻彻底绷断。她一贯冷静平稳的眼神彻底碎裂，翻涌着积压许久的愤怒、委屈、无奈和被算计的荒诞，嗓音沙哑干涩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，骤然在空巷里响起。
“你们知道到底是谁动了手脚吗。”
她没有嘶吼疯癫，只是字字沉重，压着极致的疲惫和寒凉。
“潘棠的死，我认。披风上的毒是我亲手滴上去的，是我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借着献礼的名义，把带毒的披风送到他身上。”
这件事，她从不推脱，也从未想过辩解。从计划开始的那一刻，她就清楚自己要背负弑君的罪名，也早就做好了承接所有人猜忌的准备。
“但我配药的时候，药量是精准的。”
方怀瑜目光沉沉落在三人身上，说出藏在心底最久的疑点。
“出发去宴席前，我清点过药瓶。里面原本的药液分量一清二楚，可我最后一次检查的时候，液面明显低了两毫升。是最高浓度的原液，凭空少了一部分。”
“当时时间太紧，大典马上开启，所有人都已就位，我没有时间逐一排查、重新配药。我只能硬着头皮，用剩下的药液完成原定步骤。”
她一直以为，只是药量被人轻微改动，最多影响效果强弱，从未想过有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在潘棠身上。
“我原本以为，有人想改国王的结局。”
她喉咙微微发紧，说出了这场冤案最残酷的真相。
“可后来我才反应过来。那个人根本没有动披风，没有干预潘棠这边的任何剧情。”
“偷走那两毫升剧毒原液的人，把药全部挪去了别的地方。”
“斐宥君宴席期间的膳食，被人悄悄下了毒。”
“我在台前背下弑君的罪名，被全城通缉，被你们所有人默认是反派。真正被偷走的毒药，却悄无声息害死了公主。”
事情至此，所有错乱的线索终于归位。
方怀瑜眼底凝着一层冷意和失望，语气笃定。
“能进入地下密室、能接触到我专属封存的药瓶、有机会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抽取药液的，从头到尾只有两个人。”
她视线落定在浦栖迟和薄漱冰身上。
“苟毂全程跟着我，半步未离，没有任何单独作案的机会。我一直相信他，也从来没有把他放进怀疑名单。”
巷内气氛瞬间凝固。
薄漱冰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，将状态涣散的苟毂挡在身后，眼神冷淡戒备，没有开口辩解。他自身尚且被幻境执念侵扰，神志时常不稳，根本无从解释这场莫名的祸事。
浦栖迟凝视着情绪濒临崩溃的方怀瑜，语气平稳，带着一丝冷静的诘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