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早就发现药量不对,也清楚有人偷药另做他用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揭穿,不解释,任由事态走到今天这一步?任由潘棠惨死,任由我们全员被扣上逆党的罪名?”
方怀瑜肩头微微颤抖,积压的无助彻底压垮了她最后的冷静。
“我没有选择。”
她声音很轻,带着无尽的疲惫。
“从我进入这个副本开始,美狄亚的执念就一直在缠我。她的声音反复在我耳边回响,诱导我、操控我,一遍遍告诉我幻境的规则。”
“这个副本必须落下王室血案,必须有明确的凶手,必须生成逃亡的逆党。如果剧情无法落地,幻境不会给我们查证和翻盘的机会,只会直接将所有入局者全部抹杀。”
“我只能顺着既定剧情走,主动承接弑君的罪责,制造出逃的假象。我原本以为牺牲一条剧情线、背负罪名,就能保全所有人的性命。”
她摇着头,眼底一片荒芜。
“我没想到,有人在暗处私自改动一切,多添了一条人命,把所有局面彻底搅烂。”
她的神志在巨大的压力下渐渐混乱,低声重复着零碎的呓语,整个人被长久的操控和压迫逼得濒临极限。
全场的猜忌,尽数锁死在浦栖迟与薄漱冰二人身上。
没有人怀疑始终跟在方怀瑜身边、全程看着老实崩溃的苟毂。
就在所有人默认答案即将落定的时刻。
长久垂首呆滞、沉默失语的苟毂,缓缓抬起了头。
他眼底翻涌的泪水和茫然早已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通透,还有沉甸甸压在眼底的愧疚与罪责。他的身体依旧在细微发抖,那是长久压抑的心理负荷骤然卸落的本能反应,却不再是崩溃失措的颤抖。
他稳稳抬步,缓慢却坚定地走出阴影,越过身前的薄漱冰,独自站到所有人的目光中央。
风声穿过空巷,落得一片寂静。
苟毂望着面前错愕的几人,嗓音沙哑,语速平稳,没有躲闪,没有逃避,坦然说出了藏在所有真相背后,唯一的答案。
“不是他们。”
“是我。”
巷子里死寂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苟毂身上。
方怀瑜整个人都僵住,几秒后,极致的荒谬、愤怒与刺骨的寒意齐齐翻涌上来。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,牙关咬得发紧,眼底是不敢置信的猩红,一字一顿,压着滔天戾气:
“是你?”
苟毂抬着头,神色诡异。
没有愧疚,没有崩溃,方才死寂沉痛的模样彻底消失了。他嘴角缓缓扯出一道扭曲的笑,眼神涣散又阴恻,语调轻飘飘的,带着不属于他的轻快与癫狂。
“对,是我。”
“在你睡着的时候,我偷偷溜进地下室取了药,私下找了斐宥君身边伺候的仆人,把那两毫升原液交出去了。”
他忽然低低笑出声,笑声干涩怪异,越来越大,在冷清的巷子里回荡,听得人头皮发紧。
“那个仆人啊,早就嫉妒公主生得太好了,恨她生来尊贵、万众宠爱。稍微挑两句,给一点机会,他就敢下手了。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咳咳!”
笑声陡然岔气,变成剧烈的干咳,他身子一颤,却依旧维持着那道扭曲的笑意,整个人彻底不对劲。
浦栖迟眉心狠狠沉下去。
眼前的苟毂,神态、心性、气场,没有半分是原本的他。
旁边的薄漱冰语气极淡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直接戳破本质:“他被附体了。”
浦栖迟立刻上前半步,俯身想去查看苟毂的状态,想要看清他眼底的异常、判断附身侵蚀的程度。
薄漱冰伸手拦住了他,目光沉沉落在苟毂的瞳孔上,语气平静,却宣判了死刑:
“别查了,没救了。”
“你看他眼珠。”
“眼底已经全是黑丝缠绕,神志彻底吞完了,原本的人早没了。”
浦栖迟定睛看去。
果然。
苟毂原本清亮的瞳孔里,布满细密蔓延的黑雾纹路,像蛛网缠满瞳仁,彻底覆盖了属于他自己的神志。此刻活着站在这里的,只是借着苟毂躯壳作祟的幻境执念,或是美狄亚散落的残念。
真正的苟毂,早在不知不觉间,就被彻底吞噬殆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