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还在看着浦栖迟。
哪怕神志已经快要被黑雾彻底吞尽,他最后望向浦栖迟的目光依旧是稳的、安静的,带着一点微弱的、不想让对方难过的温柔。
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轻轻抬了抬手。
像是在道别。
又像是在彻底安放掉他们所有的相遇、并肩、拉扯与遗憾。
黑色纹路彻底爬上他的眼尾、眉骨,覆盖住他原本清澈的眼底。
那一瞬,浦栖迟清晰看见——
薄漱冰眼里属于“他”的光,彻底熄灭了。
人影开始虚化、透明,轮廓一点点融进漫天漆黑的碎片里。
彻底消失。
“不要……”
浦栖迟的反抗被彻底撕碎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速坠落。
风声在耳边炸开,所有的画面开始飞速倒退、褪色、清零。
冰冷的窄巷、诡异的笑声、满地血迹、决裂的背影、苟毂倒下的躯体、薄漱冰最后沉静的眼眸、方怀瑜那句再也不见……
短短一场梦境所有的惨烈和破碎,全部一股脑砸进他的脑海,最后瞬间白茫茫一片。
失重感抵达极致的一刻。
骤然。
天光大亮。
……
浦栖迟猛地睁开眼。
耳边再也没有幻境崩塌的风声,取而代之的是机器持续运作的细微嗡鸣,单调又冰冷,直直钻入耳膜。
浦栖迟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气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他躺在一张硬质的实验躺椅上,四周是封闭的金属墙壁,空间狭小又压抑,没有窗户,也没有任何透气的出口。他的手腕、四肢都被柔软的绑带固定住,头皮和心口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感应电极,细细的连接线拖在身侧,连着周围的监测仪器。
这里是商沐佟的梦境实验室,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。
可刚刚在幻境里经历的一切,真实得可怕。巷子里的冷风、地上的血迹、薄漱冰被黑雾吞噬的模样、最后彻底消散的背影,一幕幕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,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刺骨的疼。
所有人的结局都烂在了那场幻境里,只有他一个人,硬生生被拉回了现实。
极致的愤怒和委屈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镇定。
他用力挣扎着身体,身上的电极片被扯得歪斜,连接线被拉得紧绷。他抬眼死死盯着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,他知道,商沐佟一定在监控室的另一头,全程看着这场梦境里发生的所有事。
看着他们猜忌、决裂、受伤、死亡,看着所有人一步步走向毁灭。
浦栖迟扯着沙哑的嗓子,失控地大喊,声音里满是压抑的崩溃。
“商沐佟!你到底做了什么?!”
密闭的实验室空荡荡的,只有他的回声来回飘荡,混着机器的嗡鸣,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你故意搭建这场幻境,就是为了把我们全都关进去,逼着我们在梦里自相残杀对不对?!”
他脑子乱得发疼,所有惨烈的画面反复在眼前闪过,最后定格在薄漱冰那张清冷苍白的脸上。
他咬着牙,眼底红得彻底,质问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。
“薄漱冰可是你儿子啊!”
“你眼睁睁看着他被幻境侵蚀、被黑雾吞掉神志,最后彻底消失在梦里,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?你就不怕他真的彻底没了,醒来之后彻彻底底恨死你吗?!”
实验室里安静得吓人,机器的嗡鸣还在继续,监控红点一闪一闪,迟迟没有任何回应。
就在浦栖迟以为永远等不到答案的时候,原本只会传输数据、不会发出人声的仪器喇叭,忽然响起一道冷淡平稳的男声。
是商沐佟的声音,没有半点情绪起伏,像是在单纯播报一组普通的实验数据。
“这场梦境,只有你活了下来。”
短短一句话,像一盆冰水,狠狠浇在浦栖迟头上。
他整个人瞬间僵住,所有的嘶吼和动作全都卡在原地,心脏骤然缩紧,凉得彻底。
他不敢相信这个结果,急促地喘着气,慌忙开口反驳,带着最后一点固执的侥幸。
“什么叫只有我活了下来?不可能!”
“方怀瑜呢?她最后离开了小巷,她逃出幻境了,她肯定还活着!你把话说清楚!”
可商沐佟完全无视了他的追问,根本不给他任何解释,自顾自说着实验观测的结果。
“本次深层幻境实验,数据达成预期,结果良好。”
“可以告诉你一个有意思的观测现象。”
仪器的声音平平淡淡,没有丝毫温度。
“你和薄漱冰一同进入底层梦境之后,你们两个人的眼动频率完全一致,心率、脑波全程同步重合,意识状态高度绑定。”
浦栖迟浑身发僵,怔怔听着,心底的恐慌一点点放大。
紧接着,喇叭里的话锋微微一转,多了一丝细微的、冰冷的变化。
“不过,现在不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