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凭着最后一口气，艰难地、一点点偏过头，浑浊的目光死死落在痛哭不止的苟毂脸上。

他的嘴唇动得很费力，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，每一个字都耗光了他仅剩的所有力气。

没有多余的话，只有最急切、最拼尽全力的叮嘱：

“走……快走……”

说完这几个字，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。

身体瞬间一软，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，安安静静垂在了苟毂怀里。

人彻底没气了。

苟毂抱着彻底冰冷下来的人，僵在原地，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，整个人彻底懵住了，连哭都变得卡顿。

旁边的浦栖迟全程冷静看着这一切，心里清楚，剧情彻底暴走，幻境马上就要清算罪责。

他立刻抬手，一把拉住彻底失神崩溃的苟毂，语气急促又果断：“别愣着！赶紧走！再不走我们全都跑不掉！”

薄漱冰紧紧贴着浦栖迟站着，眼神冷得厉害。浦栖迟拽着苟毂往外跑的时候，少年整个人都是木的。

他不哭了，但也没反应，四肢软得像脱了力，全程是被拖着走的。眼泪还挂在脸上，眼睛通红，眼神空洞，脑子里就定格在潘棠闭眼的那一瞬间，怎么都抽不出来。

薄漱冰跟在最后，全程回头警戒，生怕王宫的守卫追上来。三人一路慌不择路，专挑偏僻窄巷钻，彻底甩开了城堡的范围，一路逃到了城外的市井街头。

这座古国的街头又乱又旧，青石板坑坑洼洼，两边都是低矮的土屋和摊贩，来往的行人穿着粗布旧衣，说话的口音古怪晦涩。

逃出城堡的紧绷劲一卸，窘迫感瞬间砸下来。

他们三个人，一无所有。

身上没有这个世界的任何钱币，之前带进副本的道具只剩薄漱冰那三样鸡肋物件，武器也只有桑葚变出来的那把剑，根本没法变现。

最要命的是苟毂。

他现在完全废了，精神垮得彻底，低着头，肩膀一直抖，谁说话都不理，就呆呆站在路边，眼神发直，站都站不稳，跟半条命没了一样。

从早上到现在，三个人一口东西没吃、一口水没喝。

浦栖迟低头看了眼苟毂惨白的脸，又看了看四周陌生的市井街道，心里清楚，再耗下去不用追兵来，他们自己先饿垮、累垮。

他沉默两秒，抬手摸向自己内衬衣襟。

刚才大乱出逃、没人注意的几秒空隙里，他顺手从王宫偏殿的置物台摸了三样小件金器。两枚薄金片，还有一个小小的黄金扣饰，都是王室最普通的配饰，体积小、不显眼，方便揣着。

当时只是下意识留条后路，现在刚好派上用场。

浦栖迟没多说一句话，只侧头对薄漱冰低声交代：“你看着他，别让他乱走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
薄漱冰点头，伸手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苟毂，把人稳稳卡在自己身侧。

浦栖迟独自走到街边一个收旧货、收贵金属的地摊前。

摊主是个本地老头，眼神精明，上下扫了他好几遍，看他衣着干净不像本地人，却落魄站在街头，没多问话，只伸手验货。

金器成色很纯，是王室正经足金。

几番简单的讨价还价，浦栖迟压着耐心，没敢多纠缠，快速脱手换了一把这个国度流通的铜币。

钱到手，他没耽搁，转身就近找了街边最普通的吃食摊。

这里的市井吃食很简陋，没有精致花样，只有当地人常吃的粗粮麦饼、蒸杂粮糕，还有陶壶装的、微微温热的淡果水。

浦栖迟买了三张刚烤好的麦饼，外皮微硬，但是管饱，又打了三壶果水，不多花钱，够三个人垫肚子。

提着食物回去的时候，远远就看见薄漱冰安安静静守着苟毂。

少年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，垂着头，视线死死钉在地面，一动不动，全程死寂。

浦栖迟走过去，先把一壶温果水递到苟毂手里，声音压得温和，尽量拉回他的神志：“先喝水，缓一缓。”

苟毂指尖微微颤动，过了好几秒，才迟钝地抬手接住陶壶，指尖碰着温热的壶身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反应。

浦栖迟把麦饼分开，自己留一张，递给薄漱冰一张，最后一张塞到苟毂手里。

“吃点东西。”他看着少年通红的眼尾，直白道，“人死了，我们现在逃出来了，活着才有办法。你现在垮掉，一点用都没有。”

话不好听，但都是实话。

薄漱冰默默接过饼，没说话，小口咬着，眼神依旧警惕地扫着四周街巷，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王宫通缉追兵。

苟毂捧着硬硬的麦饼，指尖用力得发白，喉咙又涩又堵。

饼很香，带着炭火烤出来的麦香，可他一口都咽不下去。一闭眼，就是潘棠溃烂的肩膀，还有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快走。

他低着头，沉默了很久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带着没压下去的哭腔，轻轻憋出一句：

“明明……刚才还好好的。”

“他明明，最后一秒还好好坐着。”

没人能接话。

街边人来人往，喧闹嘈杂，陌生的市井人声包裹着他们三个外来者。

通缉令应该已经传遍全城了。

他们身无长物，藏在陌生古国的街头，背着弑君同党的罪名，前路一片漆黑。